“小渔不懂,只知道哥哥的骨头被海收走了。屿上的孩子都戴着这样的鱼骨吊坠,有的是哥哥的,有的是姐姐的,有的甚至是弟弟妹妹的。他们的父母说,这是字母神明赐福的“海缘”,有了这缘,出海才不会翻船,网才不会空。”
……又是神明吗,艾克斯特实在记不起来在天堂福利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有像小咸鱼一样为神明做过祷告吗,
故事仍在继续,
“七岁的那天,雾比哥哥坠海时更浓。”
“小渔被老祭司带到海边的祭台,祭台的石头缝里嵌着无数的鱼骨,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孩子在哭。”
“老祭司让小渔跪下,取下她脖子上的鱼骨,扔进翻涌的浪里。”
““海啊,收下这骨,护佑她的网,填满她的舱。”混着浪涛的声音模糊不清,“也请您,在她二十四岁成年那年,来取走她的回报。””
“……啊。”艾克斯特咬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洋栖用触手按按他的脑袋,继续讲了,
“小渔看着鱼骨沉进海里,海面突然亮起一片细碎的光,是传说中的星子星鱼围了过来!它们啄着那片海水,像是在亲吻那颗骨头。”
“从那天起,小渔的网总是满的。”
“她不用费力划船,浪会推着她,她不用费力撒网,鱼会自己撞进网里。”
“屿上的人都说,小渔一定是沫海的宠儿,是神明看中的人。只有小渔知道,每晚睡着后,她都会梦见一片冰冷的海,海底下,有无数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光,那些骨头,都长着她哥哥骇人的脸。”
“日子一天天过,小渔的个子越长越高,吊坠换了一颗又一颗,都是那些没能活到十八岁的孩子留下的。屿上的孩子,很少有能活过十八岁的。长老们说,海给了他们食物,他们就要把自己还给海,这是字母世纪以来代代相传的规矩。”
“十八岁的前一天,雾又浓了。小渔驾船,独自划到海中央。她摸摸脖子上最新的那颗鱼骨,那是邻居阿妹的,阿妹去年出海,再也没回来。”
“……”
“海面突然平静下来,像一面永远也没有边境的黑色镜子。镜子里,浮出张脸,是哥哥的脸,也是阿妹的脸,是所有被海带走的孩子的脸。”
“那张脸对她说:“下来吧,这里有吃不完的海秀山珍,有永不沉没的船。””
“小渔笑了,她解下脖子上的鱼骨,扔进海里。额头上的字母发出闪耀的光辉,然后,她像哥哥当年那样,纵身跳进了墨色的浪里。”
“冰冷的海水裹住她,像母亲温暖的羊水,她看见海底铺满了雪白的骨头,那些骨头相互依偎着,发出星星点点的光,像无数的星子星鱼。”
“第二天,沫沫群岛上的大人们发现,小渔的船漂在海边,网里装满了最肥的鱼,难以寻觅的金银财宝。”
“老祭司捡起船板上新的鱼骨,对围过来其中一个的孩子说:“看,它会护着你的。”
孩子们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着光,他们的脖子上,都挂着雪白的骨头。”
故事讲完了,艾克斯特没有动。
他还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上。灰色的左眼和红色的右眼映着火光,没有焦点。
zenith,
zenith……
为什么听到这个故事,反倒让艾克斯特想起在梦中从不缺席的身影了,这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可是艾克斯特的直觉告诉自己不是这样。
一定有什么错了,
自己为什么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呢,
不该是这样的,
他泪水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沙滩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额头上,那个鲜红的“X”字母比平时更加灼目,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