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了一夜的悲痛,如同火山般爆发。
妻子扑向丈夫的尸体,母亲抱着儿子的残躯,孩子哭喊着寻找爹娘……
整个方家村,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
昨夜,牺牲的人太多了。
那些倒下的,都是他们的亲人,是他们的依靠,是他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对每一个方家村人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
黄惊在方家村认识的人不多。
可他还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比如方洪。
那个曾经找他探讨过武艺、性格豪爽、总爱拍着他肩膀说“小兄弟功夫不错”的敦实汉子,此刻正躺在一堆尸体中间,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的胸骨完全塌陷下去,显然是被重物或刚猛的掌力击中,内脏尽碎。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断刀,刀身上满是缺口与血污。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在方洪身旁,是矮胖敦实的方磐。
这个总是笑眯眯、有些憨厚的年轻人,此刻咬紧牙关,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手小臂齐肘而断,伤口处草草包扎着,可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绷带染得通红。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仅剩的右手,一点一点,艰难地扶正方洪的尸身,想要让他躺得端正些。
可独臂无力,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黄惊默默走上前,蹲下身,帮他一起。
方磐抬头看了黄惊一眼,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最终只哑着嗓子道了声:
“多谢。”
黄惊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拍了拍方磐的肩膀,低声道:
“节哀。”
两个字,重若千钧。
方磐身体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可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着方洪的遗容。
一上午的时间,在方家村剩余族人、以及林千涯带来的那些门人弟子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所有方家村族人的尸身全部收殓完毕。
一共一百四十七具。
有些还能辨认出模样,有些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有些甚至只剩下残肢断臂。
每一具,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至于新魔教那些教众的尸体,则暂时堆砌在村外一处荒地上,等处理完自己人的后事,再一把火烧掉。
灵堂,就设在了始迁祠。
昨夜祠堂虽然受损,可主体结构还在。方家子弟们迅速清理了废墟,搭起了简易的灵棚,将那一百四十七具棺木,整齐地排列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白幡飘扬,纸钱纷飞。
方家村剩余的族人,无论老少,无论伤重与否,尽皆换上了白衣素缟。
他们跪在灵前,低着头,肩膀耸动。
哭声压抑而悲痛。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的呜咽声。
低沉,嘶哑,断断续续。
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因为那是痛到极致,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的绝望。
黄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也卷来阵阵悲声。
他忽然想起莫鼎。
想起那个同样满门被屠、独自逃亡十年、最终油尽灯枯死在自己面前的老人。
原来,这世上的悲剧,总是相似的。
原来,有些伤痛,无论过了多久,无论换了什么人,都永远不会愈合。
它只会化脓,结痂,成为一道丑陋的疤痕。
然后,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