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古籍修复室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乔雀锁上门,把钥匙放回管理员处的盒子里,然后沿着图书馆的走廊向外走。大理石地面在节能灯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规律的、几乎像节拍器般的节奏。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转向了图书馆的数据科学区——那里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总有一些学生在深夜工作。
果然,数据科学区还有零星的光亮。最里面的角落里,夏星戴着降噪耳机,盯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她旁边坐着凌鸢,正在用数位板画着什么图表。沈清冰也在,但她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乔雀轻轻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空位坐下。她没有打扰,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松江府志》的修复记录本,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数据科学区的自动照明系统从日间模式切换到夜间模式——光线变暗,色温变暖,区域边缘的一些灯完全关闭,只保留工作区的照明。
这个切换不是瞬间的,而是一个持续两分钟的渐变过程。乔雀抬起头,注意到光线的变化。在古籍修复室,她也使用类似的渐变照明,但那是为了保护古籍,避免突然的光强变化对脆弱纸张造成冲击。
她看向夏星和凌鸢。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光线的变化,依然专注于各自的工作。只有沈清冰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调整了一下睡姿。
乔雀重新低头看笔记。在修复记录本上,她用细腻的笔迹记录着每一处损伤的特征、修复材料的选择、工艺步骤的细节。但今晚,她开始添加一些新的内容:在标准的技术记录旁边,她开始写下一些观察和感受。
“第七页左下角虫蛀,孔径约1.2,边缘有黑色污渍,推测为虫粪残留。修复时选用pH7.2的弱碱性纸浆填补,颜色调至与原件相近但不完全相同——差异保留作为修复痕迹。”
这是标准记录。但在旁边,她用更小的字写道:
“填补过程耗时四十七分钟。纸浆在纤维间隙中缓慢扩散,像时间本身在填补记忆的孔洞。颜色永远无法完全匹配,就像修复永远无法让时间倒流。但差异不是缺陷,而是连接的印记——此刻与过去的对话,新材料与旧材料的握手。”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图书馆的窗户是深色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夜色,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此刻,窗外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和更远处宿舍楼零星的灯光。
深夜的校园有一种不同的振动频率。不是白天的活跃和嘈杂,也不是傍晚的悠闲和社交,而是一种深沉的、内省的、几乎像冥想状态的频率。在修复室里,她能感觉到这种频率——空调的低鸣变得更加清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变得更加可感,甚至纸张纤维在温湿度变化下的微膨胀声也隐约可闻。
她想起白天胡璃分享的“栖云客”的批注中,有一段关于明代书院夜读的描述:“更深人静,孤灯如豆,唯闻书页翻动声与远处更鼓相和。此时心最静,思最远,字里行间之意最明。”
四百年过去了,深夜阅读的本质似乎没有改变。仍然是孤灯(现在是LED台灯),仍然是寂静,仍然是思想在安静中伸展到最远的边界。改变的只是具体的形式,不变的是那种深度的专注和与知识独处的状态。
凌晨十二点四十一分,夏星摘下了降噪耳机。突然消失的背景噪音让乔雀抬起头。
“完成了?”她轻声问。
夏星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今日数据的初步处理完成了。现在在运行夜间批处理程序,大概需要两小时。”
她看向乔雀:“你怎么还没回去?”
“整理修复记录。”乔雀合上笔记本,“夜深人静时,思路比较清晰。”
凌鸢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伸展了一下肩膀:“我也是。夜晚的时间好像有种不同的质感……更连续,更少被打断。”
她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片深夜的宁静。沈清冰还在睡,呼吸平稳而深长。
夏星调出了她刚才处理的数据——是今天白天望星湖观测的完整数据集,包括水质监测、水面振动记录、高速摄影图像分析。在夜间模式下,屏幕的光线自动调暗,彩色图表变成灰度显示,以减少对暗适应的眼睛的刺激。
“看这里,”她指着一条曲线,“下午五点半到六点,浊度数据有一个缓慢下降的趋势,但下降过程中有微小的波动,像台阶一样。”
凌鸢凑过来看:“这些台阶的间隔大约是……三到五分钟?”
“平均四分二十秒。”夏星放大时间轴,“而且波动的振幅逐渐减小,像阻尼振荡。”
乔雀也感兴趣地走近。虽然她对水质数据不熟悉,但对“波动”和“节奏”的概念很敏感:“这让我想起修复时纸张的吸湿膨胀过程——也不是线性的,而是分阶段的,每个阶段有自己的平衡时间。”
“不同的系统,相似的动态。”夏星轻声说,“也许这就是复杂系统的共同语言:不是平滑的渐变,而是台阶式的、有结构的过渡。”
她切换到另一个图表,展示水面振动传感器记录的数据频谱分析。在频率域上,振动能量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几个特定的频带上,像钢琴键盘上被按下的几个键。
“这些是水面振动的‘特征频率’,”夏星解释,“由湖的形状、深度、边界条件决定。就像鼓的膜有特定的振动模式一样。”
凌鸢看着那些频带:“但它们的强度随时间变化。”
“对。”夏星播放时间-频率-振幅的三维动画,“看,这个频率在下午风大时增强,现在几乎消失。而这个频率一直存在,但在傍晚时分有一个短暂的峰值。还有这个——几乎听不见的超低频——似乎有二十四小时的周期。”
一个振动的肖像,在屏幕上缓缓旋转。乔雀看着那些波动的彩色带,忽然联想到古籍修复中的纸张纤维结构——在显微镜下,纤维的排列也有特定的模式,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方向性的。那种结构决定了纸张的力学特性:哪个方向容易撕裂,哪个方向更有韧性。
“结构决定振动模式,”她轻声说,“无论是在水中,在纸上,还是在任何材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