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古籍修复室只开了一盏工作灯,光线聚焦在乔雀面前的木刻版上。她已经在这块版上工作了近三个小时,清理、加固、记录,现在进入最后的检查阶段。
这块版是《花史》第一卷的扉页版,保存状态在整套中算中等——没有严重开裂,但表面有浅层霉斑,边缘有轻微磨损。乔雀用软毛刷配合微量乙醇溶液,已经清除了大部分霉斑,露出原本的木质纹理和清晰的刻字。
现在她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个字的完整性。刻工在木头上刻出反字,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每个笔画的起笔、转折、收笔都要清晰可辨,否则印刷时墨色会不均,文字会模糊。
她检查到第七行时,发现一个“花”字的右点有微小缺损。不是霉斑,也不是磨损,而是刻制时就可能有的瑕疵——或许刻工下刀时木材有个小硬结,导致那个点不够饱满。
乔雀记录下这个发现,在数字化档案中标注:“扉页版第七行第三字‘花’,右点有原始刻制瑕疵,非后期损坏。”
这样的记录很重要。未来的研究者需要知道哪些是原始状态,哪些是后期损坏,哪些是修复干预。完整的历史信息链,才能支持准确的研究。
对面的工作台,胡璃正在处理一件不同的任务——校对古籍扫描件的OCR(光学字符识别)结果。数字化不仅仅是扫描图像,还需要将图像中的文字转换为可搜索、可编辑的文本。但古籍的印刷体、异体字、模糊处,常常导致OCR出错。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扫描图像和识别文本。胡璃的目光在两者间快速移动,手指随时准备敲击键盘修正错误。
“图像显示:“晓看红湿处””
“OCR识别:“晓看红湿处””
她修正“湿”字。这是“湿”的异体字,OCR库可能没有收录。
“图像显示:“花重锦官城””
“OCR识别:“花重锦官城””
正确,通过。
“图像显示:“春夜喜雨””
“OCR识别:“春夜喜两””
她把“两”改为“雨”。可能是墨色不均导致识别错误。
这项工作单调但重要。正确的文本是数字化的基础,直接影响后续的检索、分析、研究。一个字的错误,可能导致整句意义偏差,甚至误导研究结论。
胡璃已经校对了十七页,眼睛开始有些疲劳。她停下来,揉了揉眼周,看向窗外的夜色。修复室的窗户对着校园的一条小径,路灯在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累了就休息一下。”乔雀没有抬头,但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还好。再校对几页。”胡璃重新集中注意力。
她点开下一页。这是一首关于菊花的七言绝句,字迹清晰,OCR识别率很高,只有两个地方需要修正。完成这一页后,她保存进度,决定短暂休息。
走到乔雀身边,胡璃看她正在用极细的针管往一个微小裂缝中注入加固剂。针尖比头发丝还细,乔雀的手稳得惊人,眼睛几乎贴在放大镜上。
“这块版处理得差不多了。”乔雀完成注射,放下针管,“明天再做最后固化,就可以归档了。”
胡璃看向那块木刻版。在专注的光线下,木质纹理和刻字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能想象四百年前,刻工在这块木头上运刀的场景。
“刻工当时知道,”她说,“这块版会被使用多久吗?会被珍藏四百年吗?”
“可能不知道。”乔雀轻轻抚摸版面,“他们只是做好当天的工作,刻好当块版。至于能流传多久,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就像修复工作本身。她们只能尽力做好当下的修复,确保方法科学、材料兼容、记录完整。至于这些古籍和刻版未来还会经历什么,还能存在多久,不是她们能决定的。
但至少,在2024年这个夏天,她们认真对待了这些历史载体,为它们的时间流添加了负责任的修复标点。
乔雀完成最后检查,将木刻版小心地放入特制的保存盒中,盒内衬有缓冲材料和调湿剂。她在盒外贴上标签,记录修复日期、修复者、使用材料和特殊说明。
然后她走到水池边洗手。修复工作会接触各种化学试剂,虽然都选择最温和、最安全的,但仔细清洁是必要程序。
胡璃回到自己的工作台,但没有立即继续校对。她打开知识系统,查看“栖云客”新创建的条目进展。那个关于《花镜》与《群芳谱》对比分析的草稿,在过去两天里又更新了三次,字数增加到了两千多字,引用的文献增加到十二种。
虽然看不到具体内容,但从元数据的变化,可以感受到作者工作的深入和细致。这种持续的、专注的学术工作,在当下快节奏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
胡璃在系统的非公开笔记区留下一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