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下午三点,清心苑二楼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苏墨月摆弄着投影仪,邱枫在调整桌椅位置,凌鸢和沈清冰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点心。窗外是清墨大学冬日的校园,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茶馆的主人李阿姨特意关了今天的营业,把二楼整个留给了这群学生。
“秦飒和石研说四点到,”凌鸢看了眼手机,“她们上午在美院地下室做装置的年度记录。”
“竹琳和夏星呢?”沈清冰问。
“刚发消息说实验数据收尾了,马上过来。”胡璃从楼梯口探出头,“乔雀在帮我把陈爷爷记录的可视化工具装到投影电脑上——哎呀这线怎么插不进去……”
“我来。”邱枫走过去,接过胡璃手里的数据线,轻松插好,“你们人文学院的都这样,对付得了千年古籍,对付不了现代接口。”
胡璃瞪她一眼,但没反驳,因为事实如此。
乔雀抱着笔记本电脑上来时,长桌旁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四维时间轴界面。凌鸢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先喝点,等人都齐了再开始。”
四点零五分,楼梯传来脚步声。秦飒和石研一前一后上来,两人都穿着沾着颜料的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亮。
“抱歉来晚了,”秦飒把一个大帆布袋放在墙角,“上午记录的时候发现装置有个部件需要微调,弄久了。”
“什么部件?”夏星问。她和竹琳刚刚到,竹琳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不错。
“光感应器的角度。”石研解释,“冬至那天的光线入射角度和夏至差23.5度,但我们的装置是固定安装的,记录不到这个变化。秦飒设计了一个可调节支架,今早试装了一下。”
“所以你们的装置现在能记录地球公转了?”邱枫打趣道。
“在有限的范围内,是的。”秦飒认真回答,完全没听出调侃,“我们想看看,如果把时间本身作为变量,艺术创作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轨迹。”
人到齐了。长桌上摆满了各自带来的食物——凌鸢的红豆年糕,沈清冰的抹茶饼干,苏墨月从老家带来的腊味,邱枫订的披萨,夏星妈妈包的饺子,竹琳实验室种的草莓(在恒温箱里反季节成熟的),胡璃和乔雀带的核桃包和古籍部王教授送的饺子,秦飒和石研则贡献了一大盒地下室库存的速溶咖啡——美其名曰“创作伴侣”。
“好了,既然都到了,”苏墨月站起来,“按照昨天的约定,每个人分享自己这一年的‘时间作品’。不用正式,就像聊天一样。谁先来?”
一阵沉默,然后凌鸢举手:“我和清冰先吧。”
她走到投影仪前,沈清冰递给她一个U盘。画面亮起,显示的是“项目孵化”系统的后台数据面板。
“这是我们从‘项目协作工具’转向‘个人与团队成长记录平台’的第一次年度总结。”凌鸢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每个项目持续117天。叙事层功能使用率82%,最常被记录的项目里程碑不是‘任务完成’,而是‘团队深夜讨论后的顿悟时刻’和‘第一次失败后的调整’。”
她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张热力图:“这是我们设计的新功能‘节气层’的界面原型。在每个节气点,系统会推送提示,邀请用户记录这个节点上项目的状态、团队的情绪、个人的反思。立春上线测试,目前已经有23个项目组报名参与内测。”
沈清冰补充道:“我们意识到,项目的价值不仅在结果,更在过程。而过程是有节奏的,就像节气一样。快速迭代的冲刺期像夏至,缓慢沉淀的调整期像冬至。我们希望平台能帮大家看见这种节奏,而不仅仅是追赶截止日期。”
大家安静地听着。邱枫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苏墨月点头,竹琳若有所思。
“接下来我们吧。”秦飒和石研站起来,没用投影仪,而是直接展示手机里的照片。
第一张是美院地下室的全景:一个复杂的木质结构装置悬挂在空中,表面覆盖着反光材料和感光涂层。第二张是冬至那天拍摄的:装置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里隐约有文字——仔细看是“光移影徙,岁有其程”。
“这是我们研究生阶段要继续深化的项目。”石研说,“最初只是想做一件关于时间流逝的装置,但在记录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装置本身的变化。”
秦飒接着解释:“木材会热胀冷缩,涂层会氧化褪色,连接件会松动。这些‘不完美’的变化,恰恰记录了时间经过的痕迹。所以我们调整了方向:不再追求装置的‘永恒’,而是拥抱它的‘变迁’。新的一年,我们会以装置为研究对象,记录它自身的生命轨迹。”
“就像观察一棵树。”竹琳突然说,“年轮是它的生长记录,而你们的装置在用自己的方式形成年轮。”
“对!”秦飒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是苏墨月和邱枫。她们分享的是“数字时代的地方叙事”课程的第一学期成果。
“我们最初的设计偏重技术,”苏墨月说,“教学生用数字工具记录地方故事。但中期评估时发现,学生们最投入的不是技术环节,而是实地走访、与当地人交谈、感受一个地方的‘气息’。”
邱枫展示了几组学生作业的照片:有菜市场摊主的每日账本数字化,有老社区消失前的声音采集,有校园角落里不同季节的同一个长椅的连续拍摄。
“所以下学期,课程核心会从‘技术教学’转向‘在场体验’。”邱枫说,“增加田野调查的比重,减少软件操作课时。我们甚至计划带学生去周边村镇住一周,完整记录一个社区的日常生活节奏。”
轮到竹琳和夏星时,竹琳先站起来。她的分享很简短,主要是展示植物年周期数据的分析图表,解释野生种与栽培种在季节响应上的差异,以及冬至节点的生理波动发现。但当她说到“植物的年节律可能是感知地球公转的内在机制”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所以,”凌鸢轻声问,“植物可能比我们更懂时间?”
“在年尺度上,是的。”竹琳坐下,“它们用整个生命长度去适应地球的轨道周期。而我们人类,寿命太短,需要借助工具、记录、传承,才能理解比个体生命更长的时间。”
夏星接着分享了她用天文台数据做的对比分析。“我和竹琳在做一个交叉研究:把四十年间本地冬至日的太阳辐射谱变化,和她记录的植物生理数据做相关性分析。初步结果显示,在太阳活动高峰年,某些植物的生长抑制会提前或延后1-2天。虽然差异很微小,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石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