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1日凌晨三点,生科楼三层的植物生理实验室里,竹琳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睛发涩。
论文第四稿,引言部分重写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有力。她删掉刚写的一段,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实验室里只有培养箱换气扇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校园沉在冬夜最深的黑暗里。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手环早就弹出睡眠提醒,心率显示52,比平时低,身体在抗议连续熬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室内的水雾,她用手指划开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缝隙看向外面。校园路灯在远处连成温暖的光带,物理学院顶楼天文台的窗户还亮着一盏灯——夏星可能也在工作。
回到电脑前,她打开一个新文档,不是论文,是给自己看的笔记:
“问题:论文要说什么?
·植物有内源年节律,响应地球公转周期。
·这种节律受到太阳活动周期的微弱调制。
·调制效应通过长期观测数据(六十年)和现代实验证实。
·意义:生物时间感知系统的多尺度敏感性。”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做这个研究?
·因为陈爷爷记录了六十年,那些观察不应该只停留在日记里。
·因为王建国观测了三十六年,那些数据不应该沉睡在仓库里。
·因为植物用整个生命长度感知时间,而我们的研究寿命太短,需要借助记录和理解它们的智慧。”
写到这里,她忽然明白引言缺什么了——缺一个声音,一个把所有这些碎片连接起来的叙事声音。不是冰冷的科学报告,而是一个关于时间、观察和连接的故事。
她重新打开论文文档,在引言开头加了一段:
“时间感知是生命的基本能力。植物,作为固着的生物,进化出了精密的系统来感知季节更迭,安排生长、繁殖和休眠的时机。长期以来,这种年节律被认为主要由环境信号(光周期、温度)驱动。然而,持续数十年的民间观察记录和系统科学数据提示,植物的时间感知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它可能整合了来自地球环境之外、来自恒星尺度的微弱信号。”
她继续写,这次文字流畅多了。不再是罗列文献和假设,而是构建一个探索的脉络:从陈爷爷的个人观察到科学验证,从王建国的数据到现代分析,从植物实验室到太阳物理学的对话。
凌晨四点,引言部分完成。她继续写方法部分。这部分相对简单,只需要客观描述实验设计、数据采集和分析流程。但她刻意增加了一个小节:“历史数据来源与处理”,详细说明了陈爷爷记录的数字化过程、王建国观测数据的扫描和校验、早期天文资料的补充收集。
“这些历史数据虽然精度不如现代仪器,但其长期性和连续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她写道,“本研究通过严谨的数据清理和标准化处理,使不同时代、不同方法的观测能够在同一框架下对话。”
写完方法部分,天开始亮了。窗外的黑暗从深黑转为深蓝,然后是靛蓝,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竹琳保存文档,起身去检查培养箱。
冬至组的样本已经开始缓慢恢复,细胞分裂指数从最低点的0.16回升到0.21。她记录数据,拍照,在实验日志上写:“小寒后第六天,恢复期开始。样本状态良好。”
回到电脑前,她开始写结果部分。这是论文的核心,需要用清晰的图表和简洁的文字展示所有发现。她调出准备好的图表:植物生理数据的时间序列,太阳活动数据的周期分析,两者的相关性统计,不同物种的对比,实验室控制实验的结果……
每一张图表都背后都有数周甚至数月的工作。那些守在仪器旁的深夜,那些等待数据时的焦虑,那些发现异常时的激动,此刻都凝结成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
她在图表奋:“图3显示,在太阳活动峰值年(1958,1970,1982),植物异常响应的概率显着增加(p<0.01)。这一模式在三个完整的太阳周期中重复出现,提示非偶然相关性。”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给夏星发了条消息:“你的太阳活动数据,我需要引用具体的统计检验结果。可以发我吗?”
几分钟后,夏星回复:“已发邮箱。另外,我补充了1985-2020年间的数据,从市天文台拿到了缺失的部分。相关性依然显着。”
竹琳下载附件,快速浏览。新数据填补了时间空白,让序列更完整。她在论文中更新了图表,加了注释:“感谢市天文台提供1985-2020年间的补充数据。”
继续写。讨论部分是最难的,需要在结果的基础上解释机制、讨论意义、指出局限、展望未来。她列了个提纲:
1.太阳活动调制效应的可能机制
2.植物时间感知系统的多尺度整合能力
3.研究意义:从生理学到生态学到天体生物学
4.局限: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需要更多实验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