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9日清晨六点半,清河上游封冻的溪边。
竹琳跪在枯草覆霜的河岸上,手套摘了放在一旁,裸手操作镊子。她面前的保温盒里铺着绒布,绒布上是从冰层下采集的冰晶——并非普通的六边形雪花,而是一种纤细的针状结晶,在便携显微镜下呈现近乎完美的放射状。
“星状冰晶。”夏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白气。她蹲下身,把热豆浆递给竹琳,“通常在-15℃以下、湿度适中时形成。昨晚最低温度-12.4℃,理论上不该出现这种形态。”
竹琳接过豆浆暖手,没喝。“陈师傅杂记里写‘冰晶内似有蕊’。你来看。”
夏星凑近显微镜。冰晶中心确实有极细微的颗粒状物质,被冻结在晶核位置,像被捕捉的瞬间。
“孢子?”夏星猜测。
“也可能是矿物颗粒。”竹琳小心地用细针挑取样本,放入小玻璃管,“但位置太规则了,正好在晶核。如果是随机附着,应该在表面或边缘。”
她们身后,河面的冰层发出低沉的“咔”声——温度开始回升,冰层在膨胀。冬日的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给冰面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夏星看了看表:“六点五十。地磁监测站的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有一次微小扰动,Kp指数到3。”
“冰晶主要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形成。”竹琳合上保温盒,“时间窗有重叠。”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掠过枯草。这种沉默不尴尬,更像是各自的数据流在处理中的暂停。
“你祖父……”竹琳忽然开口,又停住。
夏星看向她。
“沈清冰昨晚发我的论文。”竹琳说,“1987年,你祖父和我祖母合作过。”
夏星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她接过竹琳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那篇论文的扫描件。作者栏:R.Qg,S.Xia。她盯着那个“S.Xia”看了很久,久到呼出的白气在屏幕上凝成细雾。
“我从没见过这篇。”夏星的声音很轻,“爷爷过世时我十二岁。他只说自己是‘看星星的’,没说还研究过植物电信号。”
竹琳把最后一点豆浆喝完,塑料杯在手里捏得轻轻作响。“我祖母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家里只说她是植物生理学教授,没提过地磁。”
冰层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脆。河对岸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走过,看见她们,抬手挥了挥。竹琳也挥手回应。
“陈师傅的杂记里还有几处。”竹琳收拾器材,“1959年大寒,记着‘夜半狗吠不止,晨起见桃枝结冰如泪’。1976年小寒,‘井水温手,井口冒白气三尺’。”
“都是小寒到大寒之间的异常。”夏星站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需要把所有这些异常点标出来,和太阳活动数据做比对。”
“还有木材记录。”竹琳也站起来,“秦飒那边应该测完‘岁影’装置的冬至数据了。”
回程路上,夏星开着那辆二手小面包车。车厢里堆满了采样器材,保温箱用安全带固定在后座。竹琳坐在副驾驶,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正在整理凌晨的观测记录。
“竹琳。”夏星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改签车票,是因为这个吗?”
竹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郊区的田野在晨光里展开,冬小麦盖着薄霜,一片银灰。
“部分是。”她说,“还有部分是……我父母今年不回来过年。”
夏星没有立刻接话。车开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
“我爸妈在瑞士。”夏星看着前方道路,“他们建议我去那边过春节,说实验室有位置。”
“你去吗?”
“不去。”夏星答得很快,“这里有未完成的数据链。”
又是沉默。但这次,竹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