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惊蛰。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粮仓里只有工作台的一盏小灯亮着,屏幕上是“节气层”系统的实时监控界面。凌鸢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那是河床温度异常点的四十八小时周期波动图。
过去两天,那个周期开始缩短了。
“四十七小时。”沈清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昨天傍晚的数据更新后,周期变成了四十六小时四十分。”
凌鸢调出历史曲线对比。图像叠加显示,从二月下旬开始,波动周期以每天约十分钟的速度缓慢递减。幅度没有明显变化,但节奏在加快。
“像心跳加速。”凌鸢轻声说。
“也可能是系统预热。”沈清冰坐起身,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水,“解冻过程不是均匀的。表层冰先化,底层温度变化滞后。这种周期缩短,可能意味着热交换机制在调整。”
凌鸢接过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窗外还是深蓝色,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透出极淡的青白。今天是竹琳生日,也是惊蛰——按照农历物候,这一天,“蛰虫始振”。
“夏星她们应该已经到河床了。”沈清冰看了眼手机,“刚才收到她消息,说底泥采样要在日出前完成,避免光照影响微生物活性。”
凌鸢点点头,目光回到屏幕上。除了河床数据,西墙木筋的状态依然稳定,脉搏信号准时出现,强度维持在基线水平。但“叹息”事件——那种缓慢的温度下降——在过去一周内又发生了两次,每次都和农历日期有关:二月初一和初二。
王教授回复邮件说,这可能是建筑材料对月相引力变化的微小响应,就像潮汐。他在古建筑修缮记录里找到过类似描述:某些老房子的木梁,会在特定农历日期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匠人称之为“木醒”。
木醒。凌鸢喜欢这个词。
·
六点十分,河岸边。
天光渐渐亮起来,能看清河面的状况了——冰层已经大面积开裂,黑色的水面像破碎的镜面,反射着灰白天空。冰块的边缘在缓慢融化,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夏星穿着防水裤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手里握着一个不锈钢采样器。竹琳在岸上操作便携式分析仪,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
“第七个点。”夏星把采样器提上来,拧开底部阀门,深灰色的底泥流入样品袋,“甲烷浓度比昨天又高了。”
“温度呢?”竹琳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4.2度。比河面水温高1.7度。”夏星记录下坐标,“异常点的热源还在持续。”
她抬头看向河床中央——那里是她标记的温度最高点,冬季时测到过8.3℃,而周围水体只有1-2℃。现在冰化了,热量的散失途径改变,整个温度场都在重新分布。
竹琳走过来,接过样品袋,小心地密封标记:“DNA测序的初步结果出来了。厌氧产甲烷菌的丰度,是河床其他区域的三十倍以上。”
“所以确实有生物活动。”
“而且很活跃。”竹琳把样品放回保温箱,“就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发酵罐,正在慢慢恢复工作。”
夏星从河里走上来,防水裤上滴着水。她脱掉手套,从背包里取出振动分析仪,启动预热。仪器屏幕上跳出频谱图——还是那个低频段的微弱信号,但今天似乎更清晰了些。
“你看这里。”她指给竹琳看,“2赫兹附近的这个峰,昨天还只是个小凸起,今天变高了。而且……”她调出历史对比,“出现频率也在增加。”
竹琳俯身细看:“和温度波动周期有关联吗?”
“正在算。”夏星快速敲击键盘,“如果都是同一个深层系统的不同表现……”
她没说完,因为远处传来脚步声。秦飒和石研沿着河岸走来,两人都背着大包。
“这么早?”秦飒走近,看见夏星腿上的防水裤,“下河了?”
“采样。”夏星继续操作仪器,“你们呢?”
“布点。”秦飒卸下背包,取出几个传感器节点——正是沈清冰昨天组装的那批,“想在惊蛰这天,把第一批节点放到位。槐树、老戏台、石板桥,还有河岸的这棵柳树。”
她指向岸边一棵枝条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柳树。树皮皲裂,但仔细看,芽苞已经鼓胀,随时可能绽开。
石研已经架起三脚架,对着河面拍摄。镜头缓慢平移,从破碎的冰面到远处古镇的屋顶轮廓线,再到更远处清墨大学校园里晨起的灯光。
“我昨晚查了地方志,”石研一边调焦距一边说,“惊蛰这天的民俗,除了祭雷神,还有‘熏虫’——把艾草、苍术之类的草药点燃,在屋里熏一遍,驱赶越冬的害虫。”
“现在没人这么做了吧。”竹琳说。
“但土地记得。”秦飒接话。她已经把一个传感器固定在柳树干上,用防水胶带仔细缠好,“季节的节律,温度的变化,湿度的升降……所有这些,植物在用生长节奏回应,昆虫在用苏醒时间回应,微生物在用代谢速率回应。”
她退后几步,检查节点是否牢固:“而我们,在用传感器和数据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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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天色大亮。
苏墨月家的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邱枫在煎蛋,苏墨月在切水果——今天是竹琳生日,说好早上大家先简单聚一下,晚上再正式庆祝。
“竹琳喜欢蓝莓吧?”苏墨月问,手里的小刀停住。
“嗯,还有草莓。”邱枫把煎蛋盛进盘子,“我昨天特意去市场买的,虽然还有点贵,但很新鲜。”
门开了。胡璃和乔雀进来,手里提着纸袋。
“刚出炉的面包。”胡璃把纸袋放在桌上,“还有这个——”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相框。里面是昨晚那张冰晶照片的放大复刻版,但胡璃在周围加了一圈数据可视化:用极细的线条绘出了温度曲线、湿度变化、以及竹琳祖父当年记录的气象参数。所有线条环绕着冰晶,像某种仪式性的装饰。
“生日礼物的一部分。”胡璃轻声说,“乔雀设计的版面。”
苏墨月走过来仔细看。那些数据线条不是简单的装饰——它们精确对应着冰晶生长所需的环境条件阈值,每个转折点都标注了数值。
“很漂亮。”她说,“而且……有意义。”
“另一部分晚上再给。”胡璃眨眨眼,“和文献工作有关。”
八点整,所有人都到了。餐桌坐得满满当当,粥碗冒着热气,面包的麦香味混着水果的清新气息。竹琳坐在主位——大家坚持的——面前摆着那个相框。
“先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但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看着她。
竹琳环视一圈,忽然笑了:“你们这样看着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就许个愿。”夏星说,声音很轻,“生日总要许愿的。”
竹琳沉默片刻。窗外的晨光正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是冬天沉寂了几个月后,重新响起的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