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清晨,河岸边的泥土还是湿的。
竹琳蹲在采样点旁,手里的不锈钢采样器插入河床底泥时,发出一种黏滞的吮吸声。她把取出的样品小心倒入玻璃罐,泥浆呈深灰色,在晨光中泛着油腻的光泽,表面立即冒出细密的气泡。
“第三组。”夏星在旁边记录坐标,同时查看手持光谱仪的读数,“甲烷浓度又升高了。比昨天同一时间点高18%。”
竹琳封好罐子,贴上标签:0308_07:32_点位C3_底泥表层。标签纸的边缘很快被泥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她用手套背面擦了擦,但无济于事——泥的湿度太高了。
“你看这个。”夏星递过来光谱仪的屏幕。显示的是近红外波段的光谱特征,几条曲线在特定波长处有明显的吸收峰,“有机质含量在上升。不只是甲烷,整个沉积层的碳循环都在加速。”
“像春天的代谢。”竹琳轻声说。她站起身,环视河岸。冰已经完全化了,河水涨高了些,流速明显加快。岸边的柳树枝条上,嫩芽已经从灰褐色的苞衣中探出头,那种新鲜的黄绿色在晨光中几乎透明。
她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每隔二十米设一个采样点。泥土在脚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留下深深的脚印。有些脚印很快被渗出的水填满,变成一个个小水洼,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如果这里真是古稻田,”夏星忽然开口,“那我们现在踩的,可能就是宋代农民踩过的泥土。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湿度,也许连脚印的大小都差不多。”
竹琳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刚留下的脚印。橡胶靴底的防滑纹在泥地上印出清晰的图案,边缘正在被渗出的水慢慢模糊。
“但他们踩的是耕作层。”她说,“是为了种稻子。我们踩的是采样点,是为了测甲烷。”
“目的不同。”夏星也看着那些脚印,“但动作一样——人站在泥土里,弯腰,与土地发生接触,留下痕迹。”
她们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凉意。远处古镇的屋顶上,炊烟开始升起,丝丝缕缕融入清晨的薄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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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粮仓。
凌鸢正在处理一组异常数据——西墙木筋的“脉搏”信号,从今天凌晨开始,间隔时间从稳定的四小时,缩短到了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幅度没有变化,但节奏加快了。
“同步的还有其他参数吗?”沈清冰从工作台另一边抬起头。
“有。”凌鸢调出叠加图,“河床甲烷渗出速率在每次脉搏信号出现前的十分钟,会有一个小幅上升。槐树振动频率也在同一时间点出现微小波动。”
她把三个数据流并列显示。三条曲线的波峰虽然不完全重合,但在时间上的相关性很明显——就像三个独立的钟表,被同一个看不见的摆轮驱动着。
“地温?”沈清冰猜测,“深层地热的微小波动,同时影响到河床沉积物、建筑地基、和植物根系?”
“或者地下水。”凌鸢放大古镇的地下水位监测数据——那是市政部门公开的信息,虽然精度不高,但能看出趋势,“过去一周,地下水位上升了三点七厘米。惊蛰后的融雪和降雨开始补给地下水层。”
门被推开,秦飒和石研进来,两人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河岸的土太湿了。”秦飒在门口跺跺脚,“‘弦·铃’装置在槐树那边的节点,今早记录到一次强烈的振动——不是风,也不是鸟,更像是……树根的活动。”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数据。频谱图上,在1到3赫兹这个低频段,出现了一个持续十五分钟的增强信号,强度是平时背景振动的五倍。
“时间?”凌鸢问。
“六点二十到六点三十五。”石研补充,“那会儿天刚亮,我们正好在河边,听见槐树那边传来一种很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泥土里伸展。”
竹琳和夏星这时也回来了,提着装满样品的保温箱。听到这里,竹琳立刻说:“我们六点半在C3点采样时,感觉脚下的泥土有轻微的震颤。当时以为是错觉。”
“不是错觉。”夏星调出她们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加速度计记录,“确实有,频率2.1赫兹,持续了大概十二分钟。和槐树振动的时间段高度重叠。”
所有人都聚到工作台前。凌鸢把五组数据——西墙脉搏、河床甲烷、槐树振动、河岸震颤、地下水位——全部叠加在同一时间轴上。
图像变得复杂,但规律开始显现:所有曲线在今晨六点二十分到六点三十五分这个时间段内,都出现了或强或弱的异常。虽然具体形态不同,但它们在时间上的同步性无法忽视。
“像一次集体的伸展。”沈清冰轻声说,“惊蛰过后,土地、植物、建筑,都在调整到春季的节奏。”
秦飒盯着屏幕:“如果‘弦·铃’装置能捕捉到这种集体伸展的振动模式……也许我们可以做出一种‘环境合声’?不是单一乐器的演奏,而是整个系统的共鸣。”
石研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画草图——丝线如何布置才能同时感应不同来源的振动,铃铛如何组合才能产生层次丰富的回声,装置如何与建筑、树木、河岸形成一个完整的感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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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文献修复室。
胡璃正在扫描一批新到的材料——是古镇几户人家提供的旧照片和家信,时间跨度从民国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扫描仪发出轻柔的嗡嗡声,一页页泛黄的纸被数字化,保存进“记忆星云”的数据库。
乔雀在旁边做内容摘要。她读得很慢,因为有些字迹潦草,有些用语过时,需要反复推敲。
“这一封,”她拿起一张信纸,“1956年写的。一个在省城读书的年轻人写给家里的信。里面提到:‘昨日惊蛰,校园里的玉兰全开了。想起家中老屋后的那棵,不知今年花事如何?’”
胡璃停下手里的工作:“老屋后……是不是粮仓西边那栋?”
“有可能。”乔雀翻看信封地址,“清河镇西仓街五号。就是粮仓隔壁。”
她们调出古镇的老地图,找到西仓街五号的位置。那栋房子还在,现在改成了民宿。胡璃在数据库里搜索相关记录,找到几张那栋房子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拍摄于1960年代,房子后墙果然有一棵高大的玉兰树,花开满枝。
“这棵树现在还在吗?”乔雀问。
胡璃查了一下最近的街景照片:“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茂盛了,树干有修补痕迹。”
她把这封信和照片关联起来,在“记忆星云”中创建一个新节点:1956年惊蛰的玉兰花。节点自动关联到当前时间——今天也是三月,玉兰应该也快开了。
窗外的校园里,确实有几株玉兰已经结出毛茸茸的花苞,像裹着灰绿色绒毛的小火把,等待绽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