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从哪里来的?”竹琳问,“是之前休眠的孢子被激活?还是随着地下水从别处迁移过来?”
“都有可能。”夏星指着其中一个分支的基因标记,“这个菌群的特征基因显示,它们能分解木质素。可能是古代植物残体中木质素的降解者,一直在这里工作,只是冬天放慢了速度。”
木质素。竹琳想起粮仓的木结构,想起槐树的树干,想起文献中那些纸质的记录。所有这些都是植物纤维素和木质素的产物,都在时间的流逝中缓慢分解,释放出碳,进入新的循环。
河床底泥中的古老有机质在分解,释放甲烷。
粮仓木料在缓慢老化,释放出微量的挥发性有机物。
槐树在生长,吸收二氧化碳,合成新的木质素。
文献纸张在酸化,纤维素链在断裂。
所有这些过程,都在同一个碳循环中,只是时间尺度不同——从几小时(微生物代谢)到几十年(建筑老化)到几百年(树木生长)到上千年(文献保存)。
“我们监测的,”竹琳轻声说,“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章节。关于碳如何在大地、植物、建筑、纸张中旅行,改变形态,但永不消失。”
夏星点点头,在笔记上写下:“碳的叙事——从古稻田到甲烷气泡,从木材梁柱到传感器数据,从纸质文献到数字记忆。”
离心机停止了。实验室恢复安静,只有培养箱里隐约的风扇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的运动喧哗。
竹琳打开离心管,取出沉淀物。深灰色的泥浆在试管底部形成紧实的层,表面有些微的气泡——那是厌氧菌还在工作,在她们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继续着古老的分解过程。
她把样品分装,贴上标签。标签上的日期:2025年3月15日。距离惊蛰已经十天,春天正以可测量的速度,在数据中确立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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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墨月家再次成为聚集点。
这次是讨论研讨会的整体呈现。十个人围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平板、草图本散落一地。屏幕上是各自的汇报材料,但更多的时间,大家在看彼此的眼睛,听彼此的声音。
“我们不是十个独立的报告。”苏墨月作为主持人开口,“而是一个整体的十个切面。建筑生命体征、环境振动感知、河床生物地球化学、文献数字记忆、纪录片叙事……所有这些,都在说同一件事:如何用跨学科的方式,理解一个地方的深层故事。”
邱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中心是“清河粮仓及周边环境”,周围放射出十条线,每条线连接一个研究方向。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放射线之间还有横向连接,形成一个网状结构。
“我们的关联比分离更值得展示。”邱枫说,“比如,当凌鸢讲到西墙木筋的‘叹息’时,秦飒可以展示同一时刻‘弦·铃’装置记录的振动数据,竹琳可以补充河床甲烷的同步波动,胡璃可以调出历史上类似事件的文献记录。”
“然后我,”苏墨月接话,“可以播放那天我们拍摄的现场影像——不只是数据曲线,还有当时的光线、声音、大家工作的场景。让抽象的数据重新落回具体的时刻。”
凌鸢看着白板上的网状图,忽然明白了什么:“我们每个人的十五分钟,不应该是一个封闭的演讲,而是一个开放的接口。我的结尾可以引出秦飒的开头,秦飒的结尾可以引出竹琳的开头……像接力,也像对话。”
“对。”沈清冰点头,“让专家们看到的不是十个碎片,而是一个正在组装中的拼图。虽然还没完成,但已经能看出整体轮廓。”
讨论持续到晚上九点。大家修改汇报结构,调整过渡语句,设计数据可视化方式,甚至讨论了演讲时的着装——不是正式西装,而是平时工作的便装,带着些许实验室或田野的痕迹。
“因为我们要展示的不是完美的成果,”胡璃说,“而是进行中的过程。真实的、凌乱的、充满疑问但也充满可能性的过程。”
乔雀补充:“就像那些文献,边缘有蛀洞,字迹有晕染,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证明了它们的真实,证明了时间的经过。”
窗外夜色已深。古镇的灯光在远处温暖地亮着,粮仓的小红灯在夜色中持续闪烁,像那个网状图中心的一个稳定光点,连接着所有放射出去的探索线。
离开前,凌鸢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头看向客厅。白板上的网状图还在那里,十条线从中心放射,彼此交织。桌上散落的电脑还亮着屏幕,显示着各自领域的图像:数据曲线、振动频谱、微生物树、文献扫描、视频缩略图……
所有这些图像,都属于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探索。
十五分钟能说什么?
能说一个起点,一个方法,一种态度。能说数据不只是数字,建筑不只是材料,历史不只是过去,环境不只是背景。能说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更大整体的组成部分,而她们的工作,是在寻找连接这些部分的线索。
能说:我们在学习倾听。
而倾听本身,已经是回应。
凌鸢关上门,和沈清冰一起走入夜色。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凉,但空气里已经有明显的春意——湿润的,带着植物萌发的气息。
研讨会还有三天。
但她们知道,无论十五分钟的发言效果如何,真正的工作已经在这些日子里发生:在粮仓的数据流里,在河床的泥浆里,在槐树的振动里,在文献的字迹里,在彼此的对话里。
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那些,才是无论多少分钟都无法完全概括,但又值得用任何方式去尝试表达的,关于理解、连接、与倾听的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