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子时初刻。
白日里车马喧嚣的街道,此刻只剩打更人的梆子在远处空洞回响。西市鱼肆旁的暗巷中,齐木按着刀柄,背贴着冰冷的砖墙。
他身后,一百二十名黑衣死士如鬼影般贴墙而立。所有人嘴里咬着木枚,腰间短刃用布缠了刃口,靴底包了粗麻。
更远处,另外四百余人分散在城南、城西各处的阴影里。
按照青雁的布置,他们将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赈灾总署。
齐木抬头望了望天。乌云半掩着残月,正是杀人的好天色。
“将军。”副将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各队已就位。”
齐木没有应声。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冰凉的瓷瓶——里面是“三日鸩”的半份解药。青雁说,事成之后给另一半。
事成?齐木心里冷笑。
什么事成?是杀了姚炳成,还是让这六百人全死在太原城里?
巷口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头鹰叫——青雁的信号。
齐木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检查了腰间绳索、袖中短弩,然后抬起手,向前一挥。
一百二十条黑影如鬼魅般涌出暗巷,贴着墙根,向着城东那片灯火稀疏的建筑群扑去。
他们的靴底踩过青石板上的夜露,留下湿痕,很快又被晚风吹干。
同一时刻,总署外围。
路鸣站在西市钟楼的阴影里,透过木窗的缝隙,看着下方巷道中无声穿行的黑影。
他身后,二十名府兵弩手伏在梁上,箭已上弦。
“第几批了?”路鸣低声问。
身旁的斥候手指轻叩窗棂:“三批,共约百二十人。城南方向还有两批,约百人。”
路鸣点头。一切如姚掌柜所料——贼人果真分兵潜入,欲四面合围。
他转身下楼。钟楼底层,姚文安正带着三十名坊勇往麻袋里装豆子。
那些黄豆在火把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倒进袋子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姚公子,”路鸣抱拳,“西市贼人已过,按计划,半炷香后封堵退路。”
姚文安抬头,这个一向嬉笑的世家子此刻面色凝重:“路校尉,豆子撒完了,然后呢?”
“然后,”路鸣按了按腰刀,“若贼人死战,则用火攻。”
他走出钟楼,翻身上马。马蹄包了厚布,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沿着预定的路线,路鸣看见了更多埋伏——
城南菜市口,刘宴平领着一百坊勇藏在摊棚后,每人手里除了棍棒,还提着一袋麦粉。
城西骡马市,郑思齐带人架起了三道简易拒马——那是用破门板和车辕临时钉成的,粗糙,但足够拦住冲锋的马匹。
更远处,各街巷的阴影里,三百坊勇屏息以待。
他们大多是城中青壮,白日里是铁匠、伙计、菜农,此刻握着家里带来的柴刀、铁叉,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战场。这是他们的家。
路鸣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总署方向。
那座三进的院落静静立在夜色中,只有正堂和东暖阁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批阅文书的身影——那是姚炳成的替身。
而真正的那位“姚掌柜”……
路鸣抬头,望向总署西南角的望楼。
一道单薄的身影凭栏而立,衣袍在夜风中微扬。
望楼高两丈三尺,是总署内最高的建筑。
青罗坐在平台中央的木椅上,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只铜皮卷成的喇叭,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薛灵立在她身侧,手握短弩,眼睛扫视着下方庭院。
“掌柜的,”薛灵轻声说,“他们来了。”
青罗“嗯”了一声,没有动。她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从这儿往下看,总署的布局一目了然——前院空荡,只有几堆故意留下的柴垛;正堂灯火通明,窗上的剪影每隔一刻钟会动一下;东、西厢房黑着灯,但里面藏着二十名府兵精锐。
更远处,太原城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黑色的波浪。
某条巷子里突然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那是贼人触动了预警的铃索。
“丙一就位了?”青罗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