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艘黑旗船一左一右,分头扎进浓雾中。
郑彪刚要下令追击,哈桑却摇头:“雾太大,追不上。而且……”他指了指福船的船身,“咱们也挨了几炮,得检查损伤。”
郑彪这才发现,自己这艘船的左舷中了两弹,虽然没击穿,但木板已经开裂,正在渗水。另一艘船更糟,舵楼被石弹砸了个窟窿,舵手差点受伤。
“回港。”郑彪咬牙下令。
两艘福船调转船头,拖着那艘正在缓缓下沉的乌艚船——船上还有十几个没来得及跳海的水贼,在破碎的甲板上哀嚎求救。
郑彪看着那些在海水里扑腾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捞上来。”他最终道,“都是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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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宁波城东,沙老七的宅院里。
这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私盐贩子,此刻正光着膀子坐在堂屋里,一个郎中在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伤口不深,是昨夜在韭山列岛被流矢划的,但血流了不少,染红了半件衣裳。
“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着药碗进来,眼圈红红的,“您就不能别去了吗?”
“不去?”沙老七咧嘴,露出黄牙,“你爹我不去,海龙王那王八蛋就会来家里。到时候,你,你娘,你弟弟,一个都跑不了。”
少女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精悍汉子冲进来:“七爷!海上打起来了!”
“谁跟谁?”
“水师!郑参将带了两艘船,在镇海外海截住了乌老三的三条船!打沉了一条,抓了十几个活的!”
沙老七猛地站起,扯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脸上却露出笑容:“好!打得好!郑彪这厮,总算硬气了一回!”
他推开郎中,抓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去,备一份厚礼,送到水师大营。就说我沙老七,谢郑参将替我出气!”
汉子应声而去。
沙老七重新坐下,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给自己换药,忽然问:“丫头,你说……爹跟着朝廷干,对不?”
少女低着头,轻声道:“爹做什么,女儿都跟着。”
“傻话。”沙老七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难得温和下来,“爹这半辈子,杀人放火,走私贩盐,没干过几件干净事。现在老了,想给你和你弟弟,挣条能抬头走的路。”
他看向门外渐渐停歇的雨,喃喃道:“陈骤……这个人,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样。他敢打水贼,敢抄周家,敢用我这号人……也许,真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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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杭州。
陈骤收到了两封战报。
一封是郑彪写的,详细汇报了海战经过:击沉敌船一艘,俘虏水贼十三人,己方轻伤七人,两船需修补三日。信末,郑彪特意提了一句:“新炮之威,远胜旧炮。哈桑等大食匠师之功,不可没。”
另一封是沙老七派人送来的,除了一堆恭维话,还附上一份情报:“据俘虏称,海龙王与倭将小岛景福已改交货地点,新址为浪岗山,时日不变。”
浪岗山。
陈骤走到地图前,找到了这个位置——舟山群岛最东端,远离主航道,四周暗礁密布,大船难进。确实是个隐秘交货的好地方。
“将军,”瘦猴道,“要不要提前派人去浪岗山埋伏?”
“不急。”陈骤摇头,“浪岗山暗礁多,船不好进,人也不好藏。先让沙老七的人远远盯着,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京城有回信吗?”
“有。”瘦猴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太后懿旨:江南之事,全权委于将军。剿水贼、御倭寇,皆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另,皇上已下旨,命福建、广东水师整备船队,随时可北上支援。”
陈骤展开密信。太后的字迹清秀有力,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江南阴湿,旧伤易发,珍重。”
他沉默片刻,将信收起。
窗外,天彻底黑了。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月亮。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
陈骤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十五。
离十月十五,正好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浪岗山,黑水洋……不,现在该叫浪岗山了。
“瘦猴。”
“在。”
“明天一早,去船坞。告诉李师傅,我要在十月十日前,看到至少五艘新船下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