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离京前,太后那双忧虑的眼睛。她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南之事,牵扯甚广,务必小心。
当时他以为只是寻常的贪腐案。
现在看来,这案子底下,恐怕埋着能动摇国本的东西。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这是周槐从吏部调来协助查案的幕僚,姓杜,是个老刑名,精于钱粮账目。
“杜先生,”陈骤转身,“有事?”
杜先生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王爷,下官这几日重新核对了周家抄出的账目,发现一处蹊跷。”
“说。”
“周家与海龙王的军械交易,账上记的是‘弓弩五千套,皮甲三千副,刀枪一万柄’。但下官按入库记录、出货记录、银钱往来三账对核,发现……”杜先生压低声音,“实际数量,至少多三成。”
陈骤眼神一凝:“多出来的三成,去哪了?”
“账上没有。”杜先生摇头,“但下官查了周家近三年的船只调度记录,发现他们每月固定有三艘船,从杭州出发,走海路南下。目的地不是福建、广东,而是……绕开所有港口,直航外海。”
“外海?南洋?”
“不像。”杜先生展开一张海图,“下官请教过老船工,这三艘船的航线,是贴着海岸线南下,到福建外海后转向东南,消失在茫茫大海中。那个方向……没有已知的大岛,只有一些零星小礁。”
陈骤盯着海图上那条用朱笔标出的航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船回来时,载什么?”
“空船。”杜先生道,“每次都空船而回。但吃水线显示,去时重,回时轻。”
去时重,回时轻。
运出去的是军械,运回来的……是什么?
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运回来?
陈骤感觉脊背发凉。
多出来的三成军械,每月三艘船,持续三年……那是足以武装上万人的装备!
这些装备,被运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囤积。
等待。
“杜先生,”他声音发沉,“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下官一人。”杜先生郑重道,“账册是下官单独核对的,未与他人言。”
“好。”陈骤点头,“此事到此为止,你继续查,但不要声张。所有相关记录,全部封存,直接交给我。”
“是。”
杜先生退下后,陈骤在书房里踱步。
三年,每月三艘船,多出的三成军械……
如果这些军械没有被卖掉,而是被囤积在某处,那海龙王想干什么?
养一支私军?
可水贼要私军做什么?称霸东海?那也用不了上万人的装备。
除非……
他想做的事,比称霸东海更大。
陈骤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航线移动。杭州,福建外海,转向东南,消失在茫茫大海……
东南方向有什么?
琉球?吕宋?还是……更远的,倭国?
不,倭国在西面。
那东南……
他忽然想起,武定元年,曾有一份兵部奏报,说前朝大梁灭亡时,有一支水师舰队带着部分皇室成员南逃,下落不明。当时朝廷忙于平定中原,未及追查。
后来偶有传闻,说在东南海外某岛,有大梁遗民建立据点,自称“海外梁国”,但一直未得证实。
难道……
陈骤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海龙王背后,真是前朝余孽,那这就不是水贼作乱,而是复国谋逆!
而囤积了三年军械的浪岗山,恐怕不只是个仓库。
那是个兵营。
是个即将爆发的火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陈骤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疾书。
这封信,必须立刻送回京城。
给太后,也给小皇帝。
江南这场雨,恐怕要引出滔天巨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