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寅时三刻,集结海湾。
晨雾如纱,海面平静得反常。白玉堂的小船在微光中驶入湾口时,陈骤已经带着郑彪、哈桑等人等在码头上。船刚靠岸,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碎石的赵铁鹰被余氏兄弟抬下船,医士立刻冲上前接手。
“玉堂!”陈骤快步迎上。
白玉堂跃上岸,青衫上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还有一道擦伤,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来不及客套,压低声音:“王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临时的指挥木屋,郑彪、哈桑跟了进来。门关上,白玉堂一口气喝干桌上的凉茶,才沉声道:“洞窟里,不只有海龙王。还有倭将小岛景福,一个缺了左手小指的老者,以及……”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在混乱中顺手牵羊捞到的羊脂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烛光下,蟠龙纹清晰可见。
陈骤瞳孔骤缩。郑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晋王信物。”白玉堂一字一顿,“海龙王——他自称梁永,前朝余孽——亲口对小岛景福说,晋王在朝中,曹德海在宫内,他在海上,三方联手。等拿下江南,晋王登基,小岛景福就是倭国关白,永镇东海。”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许久,陈骤缓缓坐下:“他们还说了什么?”
“十月十五,浪岗山交货是假,引咱们主力进埋伏圈是真。”白玉堂继续道,“小岛景福的船队会在外围埋伏,等咱们和海龙王打得两败俱伤,再杀出来。他们还计划……炸毁部分水道,把咱们困死在洞里。”
哈桑独眼眯起:“他们有多少船?”
“洞内泊船区我看了,大小战船不下三十艘,其中五艘三层楼船,都配了炮。”白玉堂回忆,“工坊规模极大,铁匠铺、木工坊、火药坊一应俱全,日夜赶工。我炸了一个火药库,但恐怕只是九牛一毛。”
“那个缺指老者呢?”
“海龙王叫他‘七爷’,应该就是赵破虏密报里说的‘七指书生’。”白玉堂道,“此人气度不凡,说话带着金陵口音,应该是前朝遗老中的核心人物。”
陈骤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头。片刻,他抬头:“玉堂,你们进去时,可曾看到洞内水道的全貌?”
白玉堂摇头:“洞太深,我们只探了工坊区附近。但刘蛟帮主在水下看到了更多——他说洞内水道四通八达,有些岔道通往更深的地方,可能……不只一个出口。”
不只一个出口。
这意味着即使堵住南面主洞口,敌人也可能从其他地方溜走。
“王爷,”郑彪声音发干,“如果真如白统领所说,那十月十五咱们去浪岗山,就是自投罗网。”
“不去,更危险。”陈骤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晋王、曹德海、前朝余孽、倭寇,这四方已经勾结。他们在等一个机会——等我战死,朝局大乱。那时候,晋王就会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曹德海在宫内策应,前朝余孽从海上呼应,倭寇趁火打劫……”
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所以这一仗,不但要打,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要在晋王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浪岗山,拿到铁证,然后……”他手指重重敲在京城的方位,“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哈桑独臂按在桌上:“怎么打?”
陈骤走回桌边,手指在海图上浪岗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将计就计。”
他详细道:“十月十五,我们按计划出发,主力船队大张旗鼓朝浪岗山南面主洞口进军。但要分兵——郑彪,你带五艘新船、十艘福建水师的船,绕到浪岗山东北方向。那里有一片暗礁区,大船难进,但小船可以。”
“王爷是要我埋伏在那里?”
“不。”陈骤摇头,“我要你等我们和敌船接战后,从东北方向佯攻,做出要包抄的态势。小岛景福的倭国船队肯定会在外围伺机而动,看到你分兵,他们多半会分兵来堵你——这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看向哈桑:“所有新炮,三天内必须完成改造。我要在十月十四那天,看到三十门炮全部就位。”
哈桑重重点头:“没问题。”
“玉堂,”陈骤又看向白玉堂,“你的任务最重。十月十五夜,你要带人再次潜入浪岗山——但不是从南面主洞,而是从东北方向找一个小水道进去。进去后,找到他们的火药库、工坊,能烧就烧,能炸就炸。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找到海龙王梁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玉堂抱拳:“遵命。”
“还有,”陈骤补充,“如果遇到那个七指书生,尽量生擒。他是前朝遗老的核心,知道的事情,恐怕比海龙王还多。”
“明白。”
陈骤最后看向郑彪:“你佯攻时,要打得狠,打得真,但不要恋战。一旦小岛景福的船队分兵来堵,你就且战且退,把他们往东南方向引——那里有一片我标注的浅滩区,大船进去容易搁浅。等他们乱了阵型,咱们的主力再从正面压上,内外夹击。”
郑彪眼中闪过兴奋:“末将领命!”
“记住,”陈骤环视众人,“这一仗,关键不在杀敌多少,而在三点:第一,擒杀海龙王梁永;第二,拿到他们四方勾结的铁证;第三,重创倭国船队,让他们不敢再窥视东海。”
众人轰然应诺。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渐渐散去,海面上泛起鱼肚白。集结海湾里,十七艘伤痕累累的战船静静泊着,工匠们已经开始上工,敲打声、锯木声此起彼伏。
距离十月十五,还有九天。
同一日,京城晋王府。
王府坐落在西城,占地百亩,朱门高墙,戒备森严。后花园的暖阁里,晋王赵恒正临窗作画。他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与先帝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加深沉阴鸷。
画的是墨竹,笔力遒劲,竹节挺拔,但竹叶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王爷,”一个青衣幕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曹公公密信。”
晋王笔尖不停:“念。”
“江南事急,陈骤已集结水师,十月初五遭海上风暴,损船数艘,但主力未失。浪岗山方面,昨夜有人潜入,炸毁一处火药库,梁永震怒。小岛景福船队已抵琉球,十月十五必至。然陈骤用兵如神,恐有变数,望王爷早做打算。”
笔尖在宣纸上顿住,墨迹晕开一团。
晋王放下笔,缓缓转身:“曹德海慌了?”
“信中语气,确有不安。”幕僚低声道,“他说陈骤若胜,拿到铁证,王爷与他的事恐怕……”
“恐怕什么?”晋王冷笑,“他一个阉人,本王的奴才,也配跟本王‘事’?当初找上他,不过是看中他在宫里的那点用处。”
幕僚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