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荒岛西面五里海面。
沙老七站在船头,单筒镜抵在右眼。他带着六条快船,奉陈骤之命在周边海域搜索幸存者。
镜筒里,荒岛方向黑漆漆的,只有悬崖顶上有零星火光——那是喽啰们举的火把。
“七爷,”手下低声说,“岛上好像还有人。”
“绕过去看看。”沙老七放下镜筒,“王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船队绕到荒岛西侧。这里礁石密布,大船进不来,快船也得小心。
正寻着,前方礁石滩突然传来微弱的哨声——三长两短,是水师约定的求生信号。
“那边!”沙老七一指。
三条快船小心靠过去,火把照亮礁石滩。三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人趴在礁石上,正是老张、王小虎和另一个水兵。
“救……救命……”王小虎声音嘶哑。
沙老七跳下船,踩着齐膝深的海水跑过去:“熊都尉呢?”
老张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小虎哇一声哭了:“都尉他……他留在岛上了……”
沙老七心里一沉。他蹲下身:“说清楚。”
老张这才断断续续说了经过:熊霸左腿溃烂,高烧,一个人守岩缝挡住五十多个喽啰,最后引开追兵,跳崖扑向人群……
“我们游出来时,”老张哽咽,“听见喊杀声……然后……就没了。”
沙老七沉默片刻,起身:“你们上船。老四,你带他们回杭州。其余人,跟我上岛。”
“七爷,岛上可能还有……”
“熊霸要是还活着呢?”沙老七拔刀,“陈王爷的人,不能就这么扔在荒岛上。”
五条快船,三十多个海沙帮好手,趁着夜色摸向荒岛。
亥时三刻,浪岗山洞口。
白玉堂和九个兄弟守在礁石区,身后是炸毁的拦船索残骸。洞口里追兵不敢出来——外面海面上,大晋船队正全速冲来,炮口已对准洞口。
但倭国船队也追近了。
小岛景福显然看出了大晋船队的意图,三十二艘倭国战船从两翼包抄,试图截断大晋船队与浪岗山之间的通路。
“装填链弹!”哈桑在炮舱嘶吼,“打帆!拖住他们!”
镇海一号右舷十门炮再次怒吼——这次装的是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一截铁链,专打桅杆和帆索。
一枚链弹击中倭国关船“疾风号”的主桅,铁链绞住桅杆中部,在高速旋转中硬生生把桅杆扯断!
轰隆——桅杆倒下,连带半面帆盖在甲板上,压死一片水兵。
但倭国船太多,十艘船已突破炮火拦截,插到大晋船队与浪岗山之间。
最近的一艘倭国关船,离白玉堂他们藏身的礁石不到两百步。
“教头,”余江握紧刀,“咱们被隔开了。”
白玉堂盯着海面。镇海一号还在冲,但速度慢下来了——前方有倭国船挡路,强行冲撞会两败俱伤。
“下水。”白玉堂突然道。
“什么?”
“游过去。”白玉堂开始脱外衣,“两百步,游得过去。”
“可海里可能有……”
“留在这里也是死。”白玉堂把剑插在背上,用布条绑紧,“会水的跟我走,不会的留在这儿等接应。”
十个人里,八个会水。余江腿伤重,周鸣箭伤未愈,两人留下。
“活着回来。”余江哑声说。
白玉堂点头,率先跳入冰冷的海水。七个夜蛟营队员跟着跳下。
八条黑影在黑暗的海面悄无声息地游向镇海一号。
子时正,浪岗山以南海域。
小岛景福终于等到了机会。
大晋船队为了接应洞口的人,阵型出现破绽——镇海一号冲得太前,与后队脱节了至少半里。
“围住那艘旗舰!”小岛景福拔刀,“活捉陈骤者,赏千金!”
十艘倭国关船从三个方向扑向镇海一号。
郑彪在舵楼上看得清楚,冷汗下来了:“王爷,咱们被包了。”
陈骤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发信号,”他对亲兵道,“红色烟花,连发五次。”
亲兵愣了下——这是总攻信号,可眼下明明是被围……
但还是执行了。
五支红色烟花冲天,在夜空中炸开刺目的红光。
红光映亮海面的瞬间,浪岗山以北三里外,一片黑暗的海域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十二艘战船从礁石区后驶出,帆上赫然是“郑”字旗。
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到了。
他接到陈骤密令,提前三天一直藏在浪岗山以北的礁石区等待信号。
“开炮!”郑芝龙站在船头,老将声音如雷。
十二艘福建水师战船,都是常年在海上剿倭的老手,炮打得又准又狠。第一轮齐射就击中三艘倭国关船的侧舷。
倭国船队后方大乱。
“还有伏兵?”小岛景福脸色大变。
而更乱的还在后面。
浪岗山山顶,突然燃起大火——不是一处,是七八处火头同时烧起,把半个山头照得通亮。
“山上……山上也起火了!”副将惊叫。
小岛景福举起镜筒,看清了:山顶那些着火的地方,正是浪岗山的仓库和工坊区。火势极大,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撤!”小岛景福咬牙,“全体撤退!”
倭国船队开始转向。但晚了。
镇海一号上,陈骤剑指东南:“全军压上,一个都别放跑!”
大晋船队与福建水师前后夹击,二十八艘对三十二艘,在这片被火光映红的海面上,展开最后的厮杀。
而此刻,浪岗山洞口礁石区。
白玉堂爬上镇海一号垂下的绳网时,右臂中了一箭,左腿被碎木划开一道深口。身后七个夜蛟营队员,只上来五个——有两个在海里被流矢击中,沉下去了。
陈骤在甲板上接住他。
“将军……”白玉堂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洞里……拦船索已毁……山顶……我们的人……”
“知道了。”陈骤扶他坐下,“军医!”
白玉堂抓住他手臂,用力道:“熊霸……熊霸还在荒岛……”
陈骤手一僵。
这时,了望台又喊:“王爷!西北方向有船!是沙老七的旗!”
陈骤冲到右舷。
西北海面上,五条快船正全速驶来。最前面那条船上,沙老七站在船头,手里举着火把,拼命挥舞。
火把的光里,能看见船板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左腿血肉模糊,但胸膛还在起伏。
是熊霸。
陈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有了血色。
他转身,剑指正在溃逃的倭国船队,声音如寒铁相击:
“传令——追击三十里,不要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