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还追吗?”副将喘着粗气。
小岛景福回头。
火光照亮的海面上,大晋船队没有追来——他们在收拾残局,救落水的人,扑灭船上的火。浪岗山还在燃烧,山顶的火光映红半边天。
“不追了。”小岛景福声音嘶哑,“回对马岛。”
“可军械……”
“没了。”小岛景福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刺进拳头,他浑然不觉,“梁永死了,浪岗山烧了,军械没了。”
他盯着西北方向,那个站在镇海一号船头的身影。
陈骤。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丑时正,浪岗山洞口。
白玉堂坐在礁石上,军医在给他包扎右臂的箭伤。箭簇已经拔出,带着倒钩,撕下一块肉。疼,但他眉头都没皱。
余江和周鸣蹲在旁边,一个手臂缠着布,一个腿绑着夹板。
夜蛟营十个人,回来了八个。两个死在海上,尸首都找不回来。
“教头,”刘三水从洞口里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洞里搜过了,梁永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降了。七指书生……没找到。”
“跑了?”白玉堂抬眼。
“嗯。有人看见他从后山小道溜了,带了七八个亲信。”
白玉堂没说话。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但现在没力气追了。
海面上,郑芝龙的船队正在收拢俘虏。倭国兵、浪岗山喽啰,蹲在甲板上,黑压压一片。福建水师的老兵拎着刀在旁边盯着,谁乱动就一刀背。
陈骤乘小艇靠岸。
“将军。”白玉堂起身。
陈骤扶住他:“伤重吗?”
“皮肉伤。”白玉堂摇头,“洞里……”
“我都知道了。”陈骤看向燃烧的山顶,“你们做得很好。”
没有多余的话。北疆出来的,不兴这个。
郑彪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王爷,抓了个管账的。这是从他屋里搜出来的账本——和晋王、曹德海往来的明细,还有倭国的订单。”
陈骤接过,就着火光翻看。
账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日,送杭州周家精铁三千斤;某日,收京城曹公公银票五千两;某日,倭国小岛景福订购火铳二百杆、甲胄三百副……
铁证。
“收好。”陈骤把账本递回去,“连夜抄录三份,一份送京城,一份送安庆给赵破虏,一份咱们自己留着。”
“是。”
陈骤又看向海面。战斗基本结束了,但事情远远没完。
浪岗山只是窝点,背后是晋王。
曹德海只是太监,背后是整个江南的网。
还有逃走的七指书生,还有溃退的倭国船队……
“郑彪。”
“末将在。”
“天亮后,你带十条船清理这一带海域,搜捕残敌。郑提督,”陈骤看向刚走过来的郑芝龙,“福建水师暂留杭州,协助整编浙江水师。”
郑芝龙抱拳:“遵命。”
“玉堂,”陈骤转向白玉堂,“你带夜蛟营先回杭州养伤。伤好了,有任务。”
“什么任务?”
“追七指书生。”陈骤眼神冷下来,“他跑不远。”
“是。”
安排完这些,陈骤独自走到礁石尽头。
东边海平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十月十二,天要亮了。
这一夜,浪岗山烧了大半,倭国船队溃逃三百里,梁永尸骨无存。
但陈骤心里没有轻松。
他看向西北方向——安庆,赵破虏还在平叛。
看向更西北——京城,晋王还在朝堂上发难。
还有大牛押送证人的路上,会不会有埋伏?
还有熊霸的腿……
还有那两个死在海上、连尸首都没找到的夜蛟营兄弟。
战争从来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是一连串的厮杀、牺牲、算计,最后堆出来的那个结果。
而现在,结果还没出来。
陈骤握紧剑柄。
海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
身后,海面上,幸存的战船开始集结。水兵们忙着修补船舷、整理帆索、清点伤亡。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江南的乱局,才刚撕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