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门外三里,废弃砖窑里。
陈骤蹲在窑洞口,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木头和铁战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这两个亲卫统领从江南一路跟回来,同样满脸风尘,但眼睛很亮。
“王爷,”木头压低声音,“西便门那边守军少些,墙也矮半尺。”
“矮半尺也是三丈多。”铁战摇头,“关键不是墙高,是上去之后。城头巡逻队一刻钟一趟,咱们二百五十人,全上去至少得两刻钟。”
陈骤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京城布防图——这是老猫早年绘制的,标着城墙各处细节。他的手指沿着西便门往东移,停在一处标注:“旧水门”。
“这里。”他道。
木头和铁战凑过来看。
旧水门,前朝修的排水渠入口,早已废弃,用铁栅封着。位置隐蔽,在城墙根下,离西便门守军驻地足有三百步。
“铁栅能弄开吗?”陈骤问。
“能。”铁战咧嘴,“带火药了。”
“不用火药。”木头道,“铁栅锈了,用撬棍就行。关键是进去之后——水渠通到城内护城河,但里面窄,只能爬着走。”
“一次能过几个人?”
“最多十个,还得是瘦的。”
陈骤皱眉。二百五十人,十个十个过,得二十五趟。一趟就算一刻钟,也得四个时辰,天都亮了。
“分两路。”他收起草图,“木头带一百五十人走水门,分批进,进城后在金鱼胡同老猫的旧宅集合。铁战,你带剩下的一百人,跟我爬墙。”
“爬哪儿?”
陈骤指向布防图上一个点:“正阳门和崇文门之间的马面墙。”
马面墙是城墙向外凸出的墩台,三面有墙,一面连主墙。守军巡逻时,会绕过墩台外侧,墩台背面有死角。
“那里离五城兵马司衙门远,”陈骤道,“巡逻间隙长。”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点头。
京城,周槐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周槐和岳斌对坐,中间摆着棋盘,但谁也没动棋子。
“消息确凿?”周槐问。
“确凿。”岳斌点头。眼神锐利,“晋王今天去了兵部,又去了都察院。李尚书和张御史晚上都没回府,直接住衙署了。”
“明天大朝会……”周槐指尖敲着棋盘。
“要发难。”岳斌压低声音,“我的人从内务府打听到,太后‘病’了,是曹德海传的话。可慈宁宫根本没传太医。”
周槐冷笑:“装病逼宫。晋王这是急了。”
“能不急吗?”岳斌道,“将军在江南把梁永端了,账本拿了,人证抓了。晋王再不动,等将军回京,把账本往朝堂上一递,他就完了。”
“所以明天不能让他上朝。”周槐道,“闭城令是九门提督下的,但九门提督是晋王的人。将军现在应该被关在城外了。”
两人沉默。
窗外秋风呼啸。
“咱们能做啥?”岳斌问。
周槐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第一,明天大朝会,咱们得去。不仅要去,还得把六部里能拉的人都拉上。晋王要弹劾陈骤,咱们就弹劾晋王——结党营私、干预朝政。”
“罪名不够实。”
“那就再加一条。”周槐提笔,在纸上写:“私通前朝余孽。”
岳斌一惊:“有证据?”
“将军有。”周槐道,“账本在他手里。咱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在朝堂上提出质疑,把水搅浑。晋王要定将军的罪,就得先洗清自己的嫌疑。”
岳斌懂了。朝堂斗争,有时候不是比谁证据硬,是比谁嗓门大,谁人多。
“第二,”周槐继续写,“联络御史台那些清流。晋王这些年贪墨、卖官,不少人手里有料。平时不敢说,明天这种场面,可以说了。”
“清流怕死。”
“所以得给底气。”周槐放下笔,“你从户部账上,拨一笔银子,以‘修缮文庙’的名义,给国子监和翰林院。钱不多,但是个态度——朝廷重视清议。”
岳斌笑了:“你这招阴。”
“第三,”周槐声音冷下来,“老猫那边,得动起来。晋王在江南的网断了,但在京城的网还在。查,连夜查,查到他明天上朝前,手里至少有三条能当场拍出来的罪证。”
“什么罪证?”
“比如,”周槐看向窗外,“他王府里,有没有前朝的东西?他儿子,有没有强占民田?他门人,有没有科举舞弊?”
岳斌点头,又摇头:“时间太紧。”
“所以得快点。”周槐道,“你现在就去户部衙门,调账。我去吏部,查晋王门生的考功记录。老猫那边,我让栓子去传话。”
“栓子在慈宁宫……”
“太后装病,栓子就能出来。”周槐道,“宫里有太后的眼线,能递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棋也不下了。
亥时正,京城西便门外。
木头带着一百五十人,趴在护城河边的芦苇丛里。前面三十步,就是旧水门的铁栅——黑乎乎一团,半淹在水里。
“上。”木头低喝。
三条黑影猫腰冲过去,手里拿着撬棍、铁钳。铁栅果然锈得厉害,撬棍插进缝隙,一用力,嘎吱——锈铁断裂。
铁栅被拉开一个口子,刚够一人钻过。
“进!”
第一批十人钻进水门。里面黑,窄,得爬着走。水齐腰深,冰凉刺骨,但没人出声。
木头守在洞口,看着远处城头上的火光。巡逻队刚过去,下一趟得一刻钟后。
“快!”他催促。
第二批、第三批……
而在两里外的城墙根下,陈骤和铁战正盯着马面墙。
这处墩台果然隐蔽,城头火把光照不到背面。墙砖年久失修,缝隙里长出杂草,正好当抓手。
“王爷,我先上。”铁战把绳索盘在肩上,绳头绑着三爪铁钩。
陈骤点头。
铁战后退几步,助跑,甩钩——铁钩划出弧线,哐啷一声,卡在墙头垛口上。他拽了拽,牢靠。
“上!”
铁战如猿猴般攀绳而上,三五下就爬到墙头,探头看了看,朝下挥手。
陈骤第二个上。他身手不如铁战,但这些年战场厮杀,体力不差。爬到墙头时,铁战已解决掉一个落单的守军——捂嘴,拧脖子,悄无声息。
“巡逻队刚过去,”铁战低声道,“下一趟得半刻钟。”
陈骤翻上墙头。身后,亲兵们一个个爬上来。
一百人,爬了整整三趟。最后一趟上来时,远处已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下城!”陈骤下令。
城墙内侧有阶梯,但不敢走——阶梯口有守军。还是用绳,顺墙而下。
落地处是一条黑巷,堆着垃圾,臭气熏天。但没人顾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