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这么写。这会吓到婉清。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这次写的是工作安排——给技术科的备忘录,关于明年技术培训的计划,关于几个待解决的技术难题,关于...
写着写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是啊,到了这个时候,还写这些干什么呢?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是他这些年私下整理的技术心得,包括许多超前于时代的设计思路和工艺方案。
这些,原本是准备在合适时机拿出来的。
现在,也许永远没有那个“合适时机”了。
但他不后悔。该做的,他都做了;能做的,他都尽力了。
合上铁皮盒,李建国锁好抽屉。他走到窗前,最后一次俯瞰夜幕中的轧钢厂。
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透过风雪隐约传来。那里有王大海这样的老师傅,有陈志远这样的年轻人,有成千上万为了生活、为了国家默默劳动的工人。
这个厂,这个他奋斗了十一年的地方,即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而他能做的,就是像中流砥柱一样,稳稳地立在激流之中。不随波逐流,不摇旗呐喊,只是默默地、坚定地,守护着技术的底线,生产的根本,文明的薪火。
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空间里那十亩土地、五间仓库、无数储备,是他最坚实的后盾;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声望、技术权威,是他周旋的资本;对历史走向的预知,是他在迷雾中前行的灯塔。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这场风暴终将过去。就像窗外这场大雪,无论下得多大,总有停的时候;无论积得多厚,总有化的一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到那一天。
等到雪化天晴,春回大地。等到秩序恢复,生产重启。等到技术重新被尊重,知识重新被珍视。
到那时,他保存的火种会重新点燃,他培养的人才会长成栋梁,他积累的技术会开花结果。
手机械地抬起,手腕上的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时针指向八点,分针缓缓移动。
还有四个小时,就是1966年了。
一个全新的年份,一个未知的年头。
李建国关掉台灯,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但他没有离开,就这样站在窗前,站在黑暗中,站在岁末的风雪里。
雪花还在纷飞,一片,一片,又一片。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大地上。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掩埋一切,净化一切。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附近教堂的年终钟鸣——虽然早已不再举行宗教活动,但那口百年老钟依然会在除夕夜被敲响。
钟声悠长,穿透风雪,在夜空中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
李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1951年刚穿越时的惶恐,想起在丰泽园学艺的艰辛,想起考上大学的喜悦,想起第一次当父亲的感动,想起每一个技术难题解决后的成就感...
这一切,构成了他在这个时代的全部。
而现在,他要带着这一切,走进风暴,穿过风暴,在风暴的另一端,等待天晴。
钟声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声。
李建国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厂区。然后转身,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戴上手套。
该回家了。婉清和孩子还在等他。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坚定而沉稳。
走下楼梯,推开办公楼的大门。风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迈步,走进漫天风雪之中。
身影很快被飞舞的雪花吞没,只有一行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从办公楼门口,一直通向家属区的方向。
深深浅浅,稳稳当当。
像中流砥柱留下的印记,任凭风吹雪打,始终清晰,始终坚定。
而更远处,轧钢厂的轮廓在暴风雪中巍然屹立。车间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夜中闪烁,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特殊的夜晚,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风雪更急了。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风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脚印,比如灯光,比如那些深植于大地之下、静待春天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