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正确”,完全符合当前的政治话语。但字里行间,又巧妙地埋下了伏笔——强调“向工人阶级学习”,强调“劳动锻炼”,这些都是无可指摘的理由。
报告最后,他写道:“我自愿到最艰苦的轧钢车间,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请组织批准。”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建国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明天,这份报告就会交到厂党委。可以想见,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午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二合面馒头。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李建国吃得很香,边吃边说:“婉清,从明天开始,我的午饭不用准备了。我去食堂吃,和工人一起吃。”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点点头:“好。”
“爸爸,你为什么去食堂吃呀?”安然问。
“因为爸爸要跟工人叔叔们学习。”李建国给女儿夹了块豆腐,“工人叔叔们最勤劳,最朴实,爸爸要向他们学习怎么干活,怎么做人。”
振华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问:“爸爸,那你还是总工程师吗?”
李建国笑了:“总工程师是职务,工人是本色。无论当什么,首先得是个合格的工人。这个道理,你们以后会明白的。”
饭后,李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午休,而是穿上棉大衣出了门。
他没有去厂里,而是去了趟四合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闫富贵家门口晒着几棵白菜。看见李建国,闫富贵推了推眼镜:“建国?稀客啊!怎么有空回来?”
“来看看。”李建国笑笑,“院里都好吧?”
“好,好。”闫富贵压低了声音,“就是...最近气氛不太对。听说要搞运动了,好些人都在准备...”
“准备什么?”
“还能准备什么?”闫富贵眼神闪烁,“写材料,表决心,划清界限...建国,你在厂里消息灵通,给透个底,这次运动...到底要搞多大?”
李建国看着这位精于算计的老邻居,淡淡地说:“闫老师,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不懂政治。您啊,该教书教书,该备课备课,别的事,少打听。”
闫富贵讪讪地笑了笑:“说得对,说得对。”
李建国在院里转了一圈。贾家门关着,隐约能听见贾张氏的抱怨声;易忠海屋里亮着灯,老人大概在睡午觉;许大茂家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样板戏...
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正要离开时,秦淮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看见李建国,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李总工。”
“秦师傅。”李建国也点点头,“棒梗怎么样?”
“在技校,还行。”秦淮茹低声说,“李总工,听说...要搞运动了。我们这些普通工人,该怎么...”
“做好本职工作。”李建国说,“你是纺织工,就把布织好;棒梗学钳工,就把手艺学好。天塌下来,也得有人干活,是不是?”
秦淮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离开四合院,李建国慢慢往回走。街道上已经能看到一些变化——墙上开始出现新贴的大字报,虽然还不多,但红纸黑字格外醒目。行人脚步匆匆,很少有人在街上闲聊。
一切都预示着,风暴真的要来了。
回到家,李建国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一些重要的技术资料整理好,锁进书房的暗格里;把一些可能引起麻烦的书籍打包,准备明天处理掉;把家里的现金、票据清点清楚,该藏的藏好。
最后,他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枚玉佩——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倚仗。
玉佩在手中温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李建国摩挲着它,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他都有这片十亩天地作为退路。有粮食,有药品,有技术资料,有财富储备...更重要的是,有灵泉水,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眼光。
这让他有了选择的底气,有了坚守的勇气。
傍晚时分,林婉清发现丈夫在收拾东西,有些不安:“建国,你这是...”
“做些准备。”李建国平静地说,“婉清,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经常加班,可能晚上不回来吃饭。你和孩子们按时吃饭睡觉,不用等我。”
“你要去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李建国看着妻子,“婉清,你相信我,对吗?”
林婉清用力点头:“信。一直都信。”
“那就好。”李建国握住妻子的手,“记住咱们的家规:低调、谨慎、不闻不问。外面天翻地覆,咱们家稳如磐石。能做到吗?”
“能。”林婉清眼中闪着泪光,但声音坚定。
晚饭后,李建国把那份申请报告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然后装进档案袋。
明天,这份报告就会交上去。
可以想见,李怀德会震惊,杨厂工会困惑,其他人会议论纷纷。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打乱所有人的预期,为自己争取主动。
夜深了。
李建国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轧钢厂的轮廓。车间里还有灯光,夜班工人正在奋战。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工业的脉搏,是这个国家前进的脚步声。
无论政治如何变幻,生产不能停,技术不能断,工人不能散。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底线。
而现在,他要以一个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去守护这条底线。
风起了,吹动阳台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建国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阳台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温暖而安宁。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也是全新阶段的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以低调的姿态,以谨慎的步伐,以出人意料的抉择。
砥柱中流,以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