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五月十六日,傍晚六点整,京州宾馆“听雨轩”包厢。
暮春的夕阳余晖透过仿古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包厢内投下几道昏黄慵懒的光柱。空气里氤氲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侯亮平推开那扇厚重的、雕着缠枝莲纹的实木包厢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包厢内的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比走廊更加晦暗暧昧。仅有的光源来自角落一盏落地宫灯,以及餐桌中央那盏低垂的、罩着藕荷色纱罩的吊灯,在光洁如镜的深色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温暖而迷离的光晕。
就在那片光晕中心,坐着一个人。
姚诗睿。
她今天没有穿往常那些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身墨绿色暗纹提花锦缎旗袍。旗袍的剪裁极尽巧思,高高竖起的领口紧扣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侧腰一道含蓄的收省,将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惊心动魄,而下摆的开叉却恰到好处地停留在膝上十余公分,行走间,一段裹着透明玻璃丝袜的、线条完美的小腿若隐若现。
她似乎刚到不久,正微微侧身,对着墙壁上一幅仿古侍女图出神。昏黄的光线在她身上流淌,墨绿色锦缎反射出幽暗的光泽,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一头乌黑润泽的秀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风情。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见过很多美女,清纯的、艳丽的、知性的……但从未有一个女人,能像眼前的姚诗睿这样,将成熟女性的丰腴性感与知识女性的清冷孤高,如此完美、如此矛盾地糅合在一起。
那身旗袍仿佛不是穿在她身上,而是从她骨子里长出来的第二层肌肤,每一道曲线都散发着无声的、却足以令任何正常男人血脉贲张的诱惑。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朦胧光线下,眼波流转间,仿佛蒙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薄雾,清澈底下藏着深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和戒备,却又在看清来人是他的瞬间,骤然亮起一簇小小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随即又迅速被她用长而密的睫毛遮掩下去。
侯亮平就那样僵在了门口,手里还握着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直勾勾地落在姚诗睿身上,从她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到挺翘鼻梁下那抹饱满如玫瑰花瓣的红唇,再到旗袍立领下微微起伏的、弧度优美的胸口……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祁同伟的暗示,什么官场算计,什么步步为营的计划,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男性对极致美丽的震撼与占有欲,如同野火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感官。
时间仿佛凝固了。包厢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冲上头顶带来的细微嗡鸣。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足足站了一分钟。
直到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娇嗔,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的声音响起,才将他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失神中惊醒:
“侯大检察长?我这身打扮……是哪里不合身,还是脸上沾了东西,值得您这么……目不转睛地审查呀?”
姚诗睿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化解了方才那片刻凝滞带来的尴尬,却又在无形中将那种暧昧的氛围撩拨得更加浓烈。
侯亮平猛地回过神,一股热意“唰”地涌上脸颊,幸好灯光昏暗看不真切。他连忙松开手,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混合着歉意与欣赏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
“抱歉,诗睿,让你久等了。刚处理完一个紧急文件。”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餐桌,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流连,“主要是你今晚……太惊艳了。这身旗袍,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恰当的词汇,最终用一种带着真诚赞叹的语气补充道:“让我差点以为,是画里走下来的民国佳人。”
姚诗睿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侯检您可真会说话。我这点蒲柳之姿,哪当得起您这么夸赞?不过是随便穿穿罢了。”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愉悦,却泄露了女人被心仪异性赞美时最真实的欢喜。
今天是侯亮平主动约的姚诗睿。理由冠冕堂皇——关于之前几笔“合规性存疑”的资产转让后续事宜,需要“私下沟通”。但两人心照不宣,这不过是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