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四周是粘稠的黑暗与冰冷的虚无。
林夜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唯有识海深处,那一点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的金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证明着他尚未彻底沉沦。
那光芒来源于【混沌薪灯道基】。
此刻的道基,与之前稳固燃烧的模样天差地别。古朴的灯盏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灯芯处的金红火焰,已微弱到只剩一粒米粒大小的火星,艰难地闪烁着,光芒黯淡,随时可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灯座处的混沌氤氲也稀薄不堪,流转滞涩。而融合其中的纯阳剑魄,更是化作一缕几不可察的金色细丝,缠绕在火星之上,同样虚弱无力。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沉寂与破碎中,变化正在极其缓慢地发生。
一丝丝温润、清凉、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冰蓝色能量,如同最细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渗入这片破碎的识海,轻轻拂过那盏残破的灯盏。
是苏沐清的冰魄净世炎。
这股力量并不强大,却异常精纯、柔和,蕴含着净化、守护与新生的真意。它没有试图去强行修补裂痕,也没有去壮大那微弱的火星,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织女,以自身为引,轻轻“唤醒”灯盏本身材质中蕴含的、源自混沌的包容性与生命力,以及火星深处那属于“薪火”传承的不灭意志。
灯盏上的一道细微裂痕边缘,在冰蓝能量的滋养与牵引下,极其缓慢地……弥合了极其微小的一丝。虽然相对于整个道基的破损来说微不足道,但却是一个信号——这道基,拥有自我修复的潜力!
那粒微弱的火星,似乎也受到了鼓舞,闪烁的频率稍稍稳定了一些。缠绕其上的纯阳金丝,也微微亮了一丝。
与此同时,林夜体内,海魄回天丹与龙血续骨膏磅礴的药力,以及墨离布下的聚灵养神阵汇聚的浓郁灵气,也在不断冲刷、滋养着他破碎的肉身与经脉。这些力量虽然无法直接作用于受损的道基与神魂,却为他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命支撑,为道基的自我修复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在意识沉沦的深渊里,林夜并非完全无知无觉。他能模糊地“看”到那盏残灯,能“感觉”到冰蓝能量的滋养,能“听到”外界隐约的声响——海浪的咆哮、城市的喧嚣、还有……身边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那是苏沐清的气息,带着担忧,带着坚定,带着不惜一切也要守护他的决绝。
还有秦虎那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在不远处的静室中,伴随着努力炼化药力、驱除魔气的痛苦闷哼。
以及墨离那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来回踱步,似乎在快速思考、布置着什么。
甚至,还有钱万通在院中低声吩咐手下的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一丝难得的郑重。
这些声音,如同黑暗深渊中投下的几缕微光,让他即将彻底沉沦的自我意识,始终保持着最后一点清明。
“不能睡……不能倒……”
“老秦还在……沐清在……墨老头在……”
“混元宗……中州……魔劫……”
破碎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时隐时现,却顽强地串联起他残存的意志。
那盏残灯上的火星,似乎感应到了这来自意识深处的微弱挣扎,猛地跳动了一下,迸发出一丝稍强的光芒,将那试图侵蚀过来的、源自魔尊魔念的冰冷死寂阴影稍稍逼退。
修复,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尽管前路漫漫,希望微茫,但只要那点火光不灭,只要守护的意志还在,便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
密室之外,怒涛城的夜,并不平静。
城主府,灯火通明。宽阔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主位上,端坐着一名身穿湛蓝海龙纹战甲、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怒涛城现任城主,同时也是东海联军副帅之一,有着“怒海蛟”之称的化神期体修——敖战。
下方,分坐着十余人。有身穿沧澜界服饰的钱万通(作为沧澜界在怒涛城的代表),有北冥冰宫新派来的一名面色冷峻的白衣长老,有巡天阁派驻此地的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锐利的监察使,还有怒涛城本土几大宗门的首领,以及抗魔联军在此地的几位高级将领。
“……综上所述,西漠剧变,上古魔尊‘冰魄魔尊’封印加速崩溃,其魔念已可隔空降临中州边境。落鹰涧一战,混元宗林夜宗主携纯阳剑魄与镇阳古剑,虽击退魔念,自身亦重伤濒危,现已秘密转移至我城救治。此消息,经多方验证,确凿无疑。”
钱万通作为情报提供方,刚刚结束了他的陈述。他刻意模糊了林夜具体伤势的程度,也略去了万古冰尘和纯阳剑宗传承等核心细节,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震撼。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北冥冰宫的白衣长老,名为寒澈,须发皆白,面容如同万载寒冰雕琢,眼神冰冷地扫过钱万通,又看向敖战:“敖城主,此事事关重大。纯阳剑宗传承重现,镇阳剑出世,更牵扯上古魔尊,已非一宗一派之事。我北冥冰宫世代负有监察西漠魔踪之责,宫主有令,务必接引身负纯阳传承者回宫,厘清缘由,共商对策。还请城主行个方便,告知林夜宗主具体所在。”
他的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北冥冰宫的超然地位,让他有底气如此。
巡天阁的监察使,一名枯瘦老者,阴恻恻地开口:“纯阳剑宗早已消亡于上古,其传承重现,福祸难料。那林夜身负剑墟传承,如今又得纯阳遗泽,更引得魔尊瞩目,恐身负莫大因果与隐秘。按我巡天阁规章,此等人物,当接受审查,厘清其与上古魔祸、乃至现今黑渊之关联,以免为祸苍生。”
他的话语,更是直接带上了审问与怀疑的意味。
敖战眉头紧锁,手指轻敲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自然知道这两方打的什么主意。北冥冰宫想得到纯阳传承的秘密乃至掌控林夜;巡天阁则向来对任何可能威胁现有秩序或蕴含未知风险的力量抱有警惕和掌控欲。
“寒长老,王监察使,”敖战声音浑厚,带着一股大海般的深沉压力,“林夜宗主乃我抗魔联军一员,混元宗亦是为抗击魔灾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为护兄弟、抗魔念而重伤,于情于理,我怒涛城都负有救治庇护之责。在其伤势未复、神智不清之前,任何形式的‘接引’或‘审查’,都非待客之道,亦非盟友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