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黎明前的至公堂。
这座代表着科举公正与威严的大堂,此刻正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堂内灯火通明,十几位同考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垂手低头,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因为在大堂正中央,主考官方正儒正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死死地盯着副主考陈侍郎。
“啪!”
一声脆响。
方正儒将那份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朱卷,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公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几跳。
“陈大人。”
方正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是熬了一整夜后的疲惫,更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这就是你说的‘坏人心术’?这就是你说的‘商贾之术’?”
陈侍郎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杯,但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看了一眼那份卷子,眼皮跳了跳,强作镇定地笑道:
“方大人,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下官也是为了朝廷选材慎重。”
陈侍郎放下茶杯,指着那卷子上的“国债”二字,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堂堂大周朝廷,竟然要向底下的贩夫走卒借钱?还要付利息?这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国体!”
“若是让这种唯利是图的人进了官场,把朝廷当成生意场来经营,那祖宗的法度何在?圣人的教化何在?”
陈侍郎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下官将其黜落,正是为了维护我大周的体面!”
周围的几个房官听了,也纷纷点头。在他们受的传统教育里,“义利之辨”是底线,朝廷怎么能像商人一样借贷呢?这确实太丢人了。
“体面?”
方正儒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元,你跟我谈体面?”
方正儒猛地向前一步,逼视着陈侍郎,身上的官袍无风自动。
“边关将士因为缺饷,大冬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巡逻,冻死饿死的时候,你跟他们谈过体面吗?”
“黄河两岸的百姓因为堤坝失修,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换一口陈米的时候,你跟他们谈过体面吗?”
陈侍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这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
方正儒大手一挥,指着那份卷子,声音如洪钟大吕:
“这份策论,虽然言辞激进,但它戳中的是国库空虚的死穴!它给出的‘国债’之法,虽然闻所未闻,但逻辑严密,可操可控!这是能救命的真金白银,不是你嘴里那些不值钱的‘体面’!”
“如今国事艰难,我要选的是能治病的医者,不是只会粉饰太平的戏子!”
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是指着陈侍郎的鼻子骂他是“戏子”。
陈侍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也霍地站起身,撕破了脸皮:
“方正儒!你虽是主考,但我也是朝廷钦点的副主考!我有权决定考生的去留!”
“这份卷子离经叛道,我绝不同意录用!更别说解元了!”
陈侍郎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卷子——正是柳承业那篇《劝君节用疏》,高高举起:
“这篇《节用疏》,立意高远,引经据典,劝君王行仁政,劝百官守清廉。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这才是解元该有的气象!”
双方彻底僵住了。
一边是“开源搞钱”的激进派。一边是“节流守旧”的保守派。
这不仅仅是两份卷子的争夺,更是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
周围的房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嘴。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插嘴谁倒霉。
方正儒看着陈侍郎手里那份花团锦簇的卷子,冷冷一笑。
“老成谋国?哼,我看是老奸巨猾,避实就虚!”
方正儒知道,若是还在理论上纠缠,今天是吵不出结果的。因为“国债”这个概念太超前,在道德上确实容易被攻击。
他必须换一种打法。
一种让陈侍郎绝对不敢反驳的打法。
“陈大人。”
方正儒忽然收敛了怒容,变得异常平静。他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赵晏的朱卷。
“你可知道,能写出这种‘以工代赈’、‘水利生财’之策的人,是谁?”
陈侍郎心里“咯噔”一下。
糊名还没拆,理论上是不应该知道的。但他早就猜到了是赵晏。
“下官不知,也不想知。”陈侍郎硬着头皮说道,“阅卷只看文章,不看人。”
“好一个只看文章。”
方正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黄绫手帕,轻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