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裂痕在天空悬挂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依旧浓浊的、掺杂了灰烬与莫名晦暗气息的天空时，青玄山脉的轮廓在朦胧中显现，却已非往日仙家气象。
护山大阵“周天青云弥罗仙阵”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淡青色的光罩上布满了明暗不定的涟漪，那是持续承受流火撞击与某种无形侵蚀的结果。七十二峰之间，多了数十处焦黑的创口，或大或小，冒着袅袅青烟。那是昨夜侥幸穿透大阵薄弱处、坠落山间的流火所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以及一种更淡、却更令人心神不宁的腥甜气息。
钟声已停，但宗门内的气氛比钟声回荡时更加压抑。随处可见神色仓惶、眼底带着血丝的弟子，在执事的呼喝下，或清理废墟，或加固阵法节点，或搬运闪烁着灵光的修复材料。低阶弟子们的脸上大多残留着惊魂未定，偶尔有人抬头望天，看到那依旧横亘、只是不再喷吐流火却转为幽幽暗红的巨大裂痕时，都会迅速低下头，加快手中动作，仿佛多看几眼就会引来不祥。
昨夜，是物理层面的冲击与震撼。
今晨，是心理层面的持续重压与未知恐惧。
主峰“天枢殿”内通明的灯火亮了一夜，此刻仍未熄灭。元婴及以上长老的紧急议事，恐怕才刚刚进入最核心、也最艰难的阶段——如何定义这场灾难，以及……如何应对。
后山，听竹小谷。
林风的洞府石门，在晨光初透时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他侧身而出，反手将石门关闭，禁制无声流转恢复。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脸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苍白和疲惫，眼神略显涣散，仿佛也被昨夜的惊变和可能的彻夜难眠所影响。
他像许多普通外门弟子一样，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依旧晦暗的天空和那刺目的裂痕，缩了缩脖子，然后才定了定神，朝着谷口执事临时设立的“任务点”走去。那里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领取今日应急任务的外门弟子。任务五花八门，大多是辅助清理、搬运、巡逻等粗浅工作。
林风安静地排在队尾，微微低着头，不与任何人交谈，完美地融入这群惊魂未定、只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的低阶弟子之中。他的神识，却早已如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
并非覆盖整个青玄门那样张扬，而是有针对性的、极其隐晦的扫描。
他“听”到了护山大阵核心处传来的、比昨夜微弱但依旧持续的沉重嗡鸣，那是阵法超负荷运转、灵石被急速消耗的哀鸣。
他“感知”到了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灵气外，那丝丝缕缕混杂进来的、阴冷污秽的“异种能量”。它们无孔不入，试图侵蚀灵脉，沾染生灵，只是目前浓度极低，又被大阵灵光不断净化，才未酿成大患。但林风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侵蚀是持续性的，且源头……就来自天上那些裂痕。
他“捕捉”到了远处主峰传来的、虽然被层层禁制削弱、却依旧能感受到的激烈神识波动——那是长老们在争论、推算、甚至……恐惧。
“确认了，”林风在心中冷静地评估，“并非一次性天灾。裂痕是稳定的空间通道，或者说是‘伤口’。流火是第一波冲击，现在的持续性魔气（他暂时如此命名那种污秽能量）渗出，才是长期的毒害。宗门大阵可以抵御物理冲击，但对这种无孔不入的能量侵蚀，效果会随时间递减，除非找到根源或净化方法。”
排到他了。发放任务的是一位眼窝深陷、显然也一夜未眠的筑基执事。执事机械地递给他一块木牌：“丙字号区域，第七清理小队，协助搬运损毁建材，为期三日，贡献点三十。”
“是，执事。”林风接过木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恭敬应下。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天空的裂痕，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知道，青玄门高层此刻争论的焦点，恐怕正是这裂痕的性质、范围以及应对之策。而他，需要更直接、更一手的情报。
是时候，让一些沉寂的“渠道”，动一动了。
就在林风的本体扮演着勤恳外门弟子，开始他“朴实无华”的清理工作时，在青玄门势力范围之外，在更广阔、更混乱的中州大陆各处，某些特定的人物，于惶恐不安中，想起了一些特殊的联络方式。
中州东南，伏龙江畔，散修坊市“潜龙墟”。
这座往日里喧嚣嘈杂、龙蛇混杂的坊市，此刻一片狼藉。半数建筑坍塌或燃烧过，幸存的修士们聚集在相对完好的区域，面带惊恐地议论着昨夜的天变，更有人指着坊市外三里处，一道横亘在半空、长约十丈、不断渗出缕缕黑气的细小裂痕，瑟瑟发抖。
坊市深处，一栋不起眼、却奇迹般完好无损的石屋内，一位身材干瘦、留着鼠须、修为在筑基后期的老修士，正满头大汗地对着面前一面青铜古镜输入法力。古镜镜面如水波荡漾，却并未映出他的面容，而是浮现出几个不断闪烁、明灭不定的复杂符文。
“该死……该死……这时候千万别失效啊……”老修士嘴里念念有词，眼中充满血丝和祈求。他是这潜龙墟暗地里最大的消息掮客之一，同时也是某个神秘情报网络的外围线人。他服务的对象，代号“天枢”。
昨夜的天变和那道就在坊市不远处的诡异裂痕，让他彻底慌了神。寻常的传讯手段似乎受到了干扰，他本能地想起了这条花费巨大代价才获得、据说无比可靠、但也只在最紧急关头才能使用的单向联络渠道——向“天枢”发送求援或重要情报。
他不知道“天枢”是谁，是个人还是组织，只知道自己提供的情报曾换来过救命的丹药和功法，也隐约感觉到“天枢”的能量深不可测。此刻，他只想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或许……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或者至少是指引。
随着最后一道法力注入，古镜上的符文猛地一亮，然后迅速暗淡下去，镜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老修士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吁了口气，也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不知道，他发出的、包含了“潜龙墟坐标、裂痕初步描述、人心惶惶”等信息的加密神念，已经沿着某个预先布置好的、基于上古残阵和特殊道果之力构建的隐秘网络，跨越千山万水，传向某个不可知的目的地。
同样的事情，在中州各地发生。
西北荒漠，一个躲避风沙和魔气的小型绿洲地窖里，某个小家族族长颤抖着激活了一枚布满裂痕的玉佩。
东部沿海，某座被海兽和裂痕双重威胁的岛屿地下密室，一位商会主事咬牙捏碎了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
南部十万大山边缘，一个妖修部落的祭祀，对着古老的图腾柱低声吟唱，将意念融入其中……
这些人的身份、地位、种族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在某个关键时刻，与“天枢散人”的马甲有过交集，并获得了这种紧急联络方式。他们分散在天南地北，犹如一张稀疏却覆盖极广的感知网络。
而此刻，天地剧变，恐慌蔓延，这张网络，被不约而同地触动了。
青玄门，听竹小谷，丙字号清理区域。
林风正和几个同样面色惶恐的外门弟子，费力地将一根断裂的、还残留着焦痕的巨大灵木梁抬上板车。他动作标准，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与旁人无异。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株道果之树旁边，一枚悬于较低枝头、形如七窍玲珑心、散发出微弱空间波动的银色道果“心窍传讯道果”，正以极高的频率，明灭闪烁。
无数道细微的、加密的、充满恐惧与求助意味的神念讯息，从大陆各处汇聚而来，被这枚专门用于接收和处理特定马甲渠道信息的道果捕获、解密、分类、归档。
信息流汹涌而入，瞬间在林风的心神中构建起一幅远比青玄门内所见更加全面、也更加残酷的“中州灾变初态图”。
“裂痕非青玄门独有……遍布中州，乃至可能更广……”
“大小不一，稳定存在，持续渗出‘魔气’……”
“已有低阶修士接触浓郁魔气后，出现心智异常，攻击性大增，乃至……形态畸变？”
“凡俗国度受损严重，流火引发大火，魔气导致瘟疫与疯狂蔓延……”
“各地修士反应不一，大宗门开启大阵自守，中小势力与散修惶惶不可终日，争夺安全之地，冲突加剧……”
“有古老记载或传承的势力，似乎认出了什么，称之为‘魔劫’、‘纪元之蚀’……”
海量信息被快速处理，关键点被提取、关联、分析。林风搬运木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因为“疲惫”而略微踉跄了一下，引来旁边同伴下意识的搀扶和低声安慰。
但他的眼神深处，那冰封的平静之下，数据的洪流正在奔涌。
“果然是世界性灾难……传播速度与方式符合空间类侵蚀特征……”
“魔气具备精神污染与物质畸变双重属性，威胁等级高……”
“社会秩序开始崩坏前奏，资源争夺将白热化……”
“必须获取原始样本进行深度分析。距离最近的、已知的稳定裂痕是……”
他的意念迅速锁定了来自“潜龙墟”线人的情报。那里距离青玄门约两千里，对于凡人来说遥不可及，但对掌握了某些手段的林风而言……
“就这里了。”
潜龙墟外三里，荒丘之上。
那道十丈长的空间裂痕，如同灰白天幕上一道歪斜的、渗着脓血的丑陋伤疤。它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三十丈的半空，边缘不规则地蠕动着，中心是深不见底的幽暗。缕缕黑气，仿佛拥有生命般，从裂痕内部缓缓飘散出来，并不上升，而是如同沉重的雾霭，向下沉降，逐渐弥漫在荒丘及周边区域。
这些黑气，便是“魔气”。
距离裂痕约百丈处，一块风化的巨岩后方，潜伏着三个身影。两名炼气后期的年轻散修，一男一女，以及一个修为在筑基初期、脸上带着一道疤的中年汉子。他们是潜龙墟内一个小型狩猎队的成员，昨夜惊变后，队中有人被流火所伤，急需灵石购买丹药。坊市内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他们便铤而走险，想来看看这裂痕附近，是否有被魔气侵染而亡的妖兽尸体（或许有特殊价值），或者……裂痕本身会不会掉落什么“天外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