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离开广场后,道路变得更加狭窄。
两侧的建筑向内倾斜,高大的墙体遮蔽了天光,让整条街道陷入一种永恒的黄昏。这里的建筑比外围的更加古老,墙面上的装饰更加繁复,但衰败也更加彻底。有些建筑的墙体已经部分坍塌,露出内部的结构——木梁断裂,石柱倾斜,天花板垂危欲坠。
大黄蜂沿着这条街道前行。
脚下的石板变得不平整,有些地方凹陷,有些地方隆起,像是地基经历了某种剧烈的变动。裂缝从石板中心向外辐射,有些裂缝很宽,能看见下方的空洞,黑暗而深邃。偶尔会有细碎的声音从那些空洞中传来——不知是风的呼啸,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移动。
街道两侧偶尔能看见一些残留的痕迹。
一块褪色的布料挂在墙上,上面绣着某种宗教符号,但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一个倒塌的摊位,摊位上还摆着几个陶罐,陶罐碎裂,里面早已空无一物。一张被遗弃的椅子,椅背断裂,椅面上落满灰尘,上面还有一个深深的凹陷,像是有人曾经长时间坐在那里。
这些痕迹都在讲述着同一件事——这里曾经有生活,有繁华,有无数虫子在这条街道上来来往往。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
那建筑与周围的所有建筑都不同。它更高,更宏伟,也更加完整。墙体是纯白色的石材,在周围灰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墙面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简洁的线条,但那些线条的走向极其优雅,构成了某种几何美感。
建筑的正面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入口。
入口的高度超过十五米,宽度也有八米,足以让多个虫子同时进入。拱门的边缘雕刻着精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音符,又像是波浪,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最终在拱顶处汇聚成一个太阳的图案。
太阳的图案是金色的。
这是整座建筑上唯一的彩色装饰,也是唯一还保持完好的装饰。金色的线条勾勒出太阳的轮廓,从中心向外辐射的光芒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发出真正的光。
大黄蜂站在入口前,仰望着那个太阳的图案。
她想起海底镇的居民,那些终日不见天光的虫子,他们渴望阳光,渴望温暖,渴望神的恩赐。他们攀爬,朝圣,最终来到这里,看见这个太阳的图案,是否会以为自己终于抵达了光明之地?
但这只是一个图案。
金色的,虚假的,永远不会发光的装饰。
她迈步走进拱门。
门后是一条长廊,长廊的天花板呈拱形,高度至少有十米。墙壁是光滑的白色石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纯粹的白。这种纯粹让长廊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寂静。大黄蜂的脚步声在这里回荡,清晰而响亮,像是在提醒她,这里除了她之外,再无他人。
长廊很长,至少有五十米。
走到一半时,大黄蜂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某种乐器,又像是远处传来的歌唱。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它确实存在。大黄蜂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歌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音调的起伏。旋律缓慢,悠长,带着某种哀伤的情绪。它不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整座建筑本身在歌唱。
大黄蜂睁开眼睛,继续向前。
歌声随着她的前行越来越清晰,但始终保持着那种若隐若现的状态,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响,某种残留在空气中的记忆。她想起黑寡妇说过的话——蛛丝是蜘蛛的感官延伸,振动就是音乐。或许这座建筑的墙壁里埋藏着某种丝线,那些丝线记录了曾经在这里响起的歌声,如今只是在重复播放。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木制的,但木材是黑色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锁孔。大黄蜂抬手按在门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震颤——灵思的共鸣。
门需要灵思才能打开。
她闭上眼睛,让体内的灵思流动起来,通过手掌传入门中。门开始发光,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缠绕的藤蔓,绽放的花朵,还有在花朵间飞舞的虫子。
图案闪烁了片刻,然后消失。
门缓缓向内开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门后是圣咏殿的主厅。
大黄蜂踏入其中,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片刻——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八十米,穹顶的高度超过四十米。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宏伟感,像是某个神明居住的宫殿。
穹顶是半透明的。
不是玻璃,而是某种特殊的石材,薄得近乎透明,让外界微弱的光能够透进来。光在穹顶上折射,形成朦胧的光晕,让整个大厅沉浸在一种梦幻般的氛围中。穹顶的表面绘着壁画,那些壁画描绘的是星空——无数星辰散布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构成了某种星座的形状。
但那些星辰都是暗淡的。
它们不发光,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是某种死去的记忆。
大厅的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穹顶的倒影。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那是一个圆形的迷宫,由无数同心圆和交叉的线条构成。迷宫的中心是一个圆点,圆点周围有八条线向外辐射,每条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圆。
这是蜘蛛的象征。
八条腿,八个方向,八种可能。
大厅的四周是阶梯状的座位,一层层向上延伸,最高处距离地面至少有二十米。那些座位应该是为信徒准备的,让他们可以围坐在这里,参加宗教仪式,聆听圣歌,接受神的祝福。
但如今,所有的座位都空着。
不只是空着,而是布满了灰尘,有些座位的边缘已经碎裂,有些座位甚至整个坍塌。显然,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举行过任何仪式了。
大黄蜂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那古老的歌声依然在响起,但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终于能辨认出旋律的细节——那是一种多声部的合唱,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音调在同时进行,它们相互交织,相互应和,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庄严的和声。
歌声没有歌词,但大黄蜂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虔诚,渴望,还有一种深深的哀伤。这是朝圣者的歌,是那些为了信仰而来、为了信仰而死的虫子留下的回响。
她走到大厅的中心,站在迷宫图案的圆点上。
这里应该是整座圣咏殿的核心,是能量汇聚的地方,是神与信徒最接近的地方。但如今,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旷,只有那个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
大黄蜂闭上眼睛,用灵思去感受。
脉动变得清晰了。它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层层岩石,穿过这座建筑的地基,最终在这个圆点上汇聚。频率依然很慢,大约每隔十秒一次,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圣堡的心跳。
或者说,是某个垂死存在的心跳。
大黄蜂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大厅的四周。她注意到,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文字。
那些文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几乎覆盖了墙壁的每一寸空间。字体大小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由不同的虫子在不同的时间刻下的。
大黄蜂走向最近的一面墙,仔细观察那些文字。
第一行写着:朝圣者塔伦,来自海底镇,于荣耀年第五百二十三年抵达圣堡,祈求神的祝福。
第二行:朝圣者米莉娅,来自深码头,于荣耀年第五百二十四年抵达圣堡,感谢神的恩赐。
第三行:朝圣者奥列克,来自骸骨洞窟,于荣耀年第五百二十五年抵达圣堡,献上忠诚。
这些文字都是朝圣者留下的记录。
他们在抵达圣堡后,来到这座圣咏殿,在墙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来历和祈愿。这是一种仪式,一种证明自己完成朝圣的方式,也是一种期望——期望神能记住他们,期望自己的名字能永远留在这座神圣的殿堂中。
大黄蜂继续向上看。
墙壁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密集到几乎无法分辨。她粗略估算了一下,仅她能看到的这一面墙,至少刻了上千个名字。而大厅四周有这样的墙壁,那么总共的名字数量可能达到数万。
数万个朝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