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窃事件像一颗炸雷,把整个下午炸得四分五裂。
船方派来了十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说要“保护现场”和“确保双方安全”。他们穿着防刺背心,腰上别着警棍和对讲机,在营地和海滩之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这是侮辱!”王海气得差点把石斧扔出去,“老子们在这活了五年,需要他们保护安全?”
陈健倒是很冷静——冷静得有点反常。他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些安保人员的装备看了半天,然后小声对林枫说:“林哥,他们的无线电频率我能破解。给我两个小时,我能让他们的对讲机全程播放海岛民歌。”
林枫没答应,但也没反对。
他只是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线那边是白色巨轮,线这边是他的世界。一条塑料带子,就把五年的生活划成了两半。
不,不是五年。是二十四年。
他今年二十八岁,人生有将近六分之一是在这里度过的。换算成百分比的话……
“林哥,”李瑶拿着素描本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他们在搜我们的仓库。说这是‘必要程序’。”
林枫点点头:“让他们搜。”
“可是……”
“让他们搜。”林枫重复,“但你要全程跟着,记下来,他们碰了什么,翻了什么,拿走了什么。每一件都要记。”
李瑶愣了愣,然后眼睛亮了:“明白!”
她转身跑向仓库,马尾辫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那姑娘永远知道该怎么做记录——这是她的战场。
林枫继续站着。太阳慢慢西沉,把海面染成血色。警戒线在风里飘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嘲笑什么。
晚饭时间,没人有胃口。
赵明煮了一锅鱼汤,香气飘满营地,但大家只是围坐着,没人动勺子。
“我查过了,”陈健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丢失的物资清单。三箱应急食品是压缩饼干和高能能量棒,每箱三十公斤。两套通讯设备是便携式卫星电话,每套重五公斤。武器是四把信号枪和十二发信号弹。”
他抬起头:“总重一百零二公斤。一个人搬不动,至少需要三个人。”
“所以他们是怀疑我们团伙作案?”王海冷笑,“真看得起我们。”
林清音轻轻放下木碗:“船上的人……好像对我们有敌意了。下午我去医疗室还器材,那个医生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气氛更沉重了。
林枫舀了一勺鱼汤,慢慢喝掉。汤还是那个味道,用海盐和香草调味,鲜美中带着一丝苦涩——是某种岛上的野菜特有的味道,外面世界吃不到。
“都说说吧。”他放下碗,“明天的事。”
众人沉默。
“王海,”林枫点名,“你先说。”
王海搓了搓脸,粗粝的手掌摩擦出沙沙声。他盯着篝火看了很久,久到林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走。”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如果是现在这种走法——被当贼一样盯着,搜身,检查行李——那我宁可留下。”
陈健点头:“我也是。我可以接受审查,但不能接受污蔑。”
“我的种子……”赵明开口,又停住,叹了口气,“算了。那些样本,带回去又能怎样呢?外面的实验室条件再好,也不是我亲手种出来的。”
林清音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水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被水泡过,边缘模糊,人脸都快看不清了。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李瑶抱着素描本,一页一页地翻。从登岛第一天的速写,到后来建设营地的过程图,再到每个人的肖像。五年,厚厚的三大本。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我想把故事带回去,但……如果带回去的代价是怀疑和侮辱,那这个故事还值得吗?”
所有人都说完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枫。
林枫又舀了一勺鱼汤。这次他没喝,只是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篝火在晃动,倒影也在晃动,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形状。
“我给你们讲个事。”他突然说。
众人都竖起耳朵。
“登岛第二年春天,我发现了一只受伤的海鸟。翅膀断了,躺在沙滩上等死。”林枫的声音很平静,“我把它捡回来,用木棍和树皮做了夹板,每天喂它鱼糜。两个月后,它能飞了。”
他顿了顿:“放生的那天,它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飞走了。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
“结果呢?”李瑶问。
“结果第三天,它飞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小鱼,扔在我脚边。”林枫笑了笑,“后来它每年春天都回来,在这边崖壁上筑巢,生小鸟。去年它带回来一只伴侣,今年又多了两只雏鸟。”
他看着众人:“你们说,那只鸟算不算是我的?”
没人回答。
“我没养它,没关它,它随时可以飞走。但它选择了回来。”林枫说,“为什么?因为这里有吃的?因为这里安全?还是因为……这里已经是它的家了?”
篝火噼啪作响。
“家不是关住你的地方,是让你愿意回来的地方。”林枫站起身,“都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先走了,留下五个人面面相觑。
但谁也没去睡。
王海开始磨他的石斧——不是工具间那把,是他床头私藏的一把小斧头,磨得飞快。
陈健钻进他的工作棚,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林清音整理她的草药柜,把每一株植物都拿出来检查,再小心地放回去。
赵明拿着锄头去了田里,说是要“最后除一次草”。
李瑶坐在篝火边,继续画她的素描。这次画的是营地全景,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夜深了。
安保人员换了一班岗,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明显不耐烦,聚在一起抽烟,抱怨这趟差事。
警戒线在夜风里飘得更厉害了。
林枫其实也没睡。他躺在集体宿舍的上铺,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他和王海一起铺的,有一根横梁当时没找平,现在看过去还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