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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射雕与神雕20(1 / 2)

第二十章杨康大婚

喜烛在红纱灯笼里摇曳,将整个庭院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光影斑驳,在青石板地上流转,又在回廊的柱间明灭,像是为这个夜晚精心编织的一场温柔梦境。我站在逍遥别院正堂的回廊下,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弟子们——他们有的端着果盘匆匆而过,有的在调整灯笼的高度,有的在检查宾客的座位安排——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二十年前的今天,我和莲花第一次踏进这座院子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坡。那是绍兴五年的初秋,我们刚从时空乱流中坠落至此世,满身风尘,对未来毫无把握。山脚下只有几间茅屋,零星住着几户逃难来的百姓。我们买下这片山坡时,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能沿着猎人踩出的小径攀爬而上。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里会成为江南最有名望的慈善学府,会成为数百孤儿的家,会成为——今天这场婚礼的场地。当年的茅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院落、整齐的药圃、琅琅的学堂、忙碌的医馆。而今晚,这片土地上要举办一场特殊的婚礼,新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杨康。

“白师祖,宾客的座位都安排好了。”陆乘风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已过而立之年,沉稳干练,这些年在别院的管理事务中历练得越发从容。腿脚在白芷这些年的调理下已与常人无异,只在阴雨天还会有些微不适,但已不影响日常行走。此刻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中拿着宾客名册,神态恭敬。

“按您的吩咐,主桌不设上座,让杨师兄和新妇与百姓代表同坐。”他翻开花名册,指着其中一页,“这一桌坐了八个人——清河县的王老里正,临安西街的李大娘,三年前杨师兄平反的陈氏冤案的苦主陈水生,还有五位杨师兄在别院教书时的学生,都是寒门出身。”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那里摆了二十几张红木方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约有两百多位宾客。没有达官显贵,没有富商巨贾,来的都是些普通人——有杨康治理过的县里的老农,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双手粗糙,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有他教过的学生,大多是贫寒子弟,有些已经出师,在各地逍遥医馆任职,今日特意赶回来;有别院的弟子,他们既是杨康的师弟师妹,也是他这些年的助手;甚至还有两位曾在县衙当差、后来被杨康平反冤案而辞官的老狱卒,两人都已白发苍苍,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这就是杨康自己提出的要求:婚礼不请达官显贵,只请那些真正与他生命有过交集的普通人。他说:“我这一生,有过两个身份——完颜康和杨康。完颜康的婚礼应该宾客盈门,高朋满座;但杨康的婚礼,只想请那些认识杨康这个人,而不是认识某个身份的人。”

“莲花呢?”我问陆乘风,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师祖在后院,正和丘处机道长说话。”陆乘风压低声音,“丘道长今日一早就到了,看了婚礼的布置,似乎对这般简朴有些微词,觉得杨师兄毕竟是……”

“毕竟是曾经的王府世子,不该如此‘委屈’?”我接过话头,笑了笑,“你去忙吧,我去看看。前院这里就交给你了,有事情随时来找我。”

陆乘风躬身应诺,转身去安排酒水了。我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月色很好,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银边。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别院乐坊的弟子们在演奏《凤求凰》,曲调婉转,为这个夜晚平添了几分喜庆。

后院的石亭里,莲花果然正和丘处机对坐饮茶。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白瓷茶杯,还有一碟桂花糕。月光从亭顶的缝隙漏下,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贫道并非说这样不好,只是觉得太过清苦了些。”丘处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解,还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疼,“康儿这些年为官清廉,也攒了些积蓄,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还是足够的。大可请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张灯结彩,风风光光的,也算是对新妇的尊重。”

丘处机道长这些年变化很大。当年那个严厉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全真道长,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鬓角也已染霜。他对杨康的感情复杂而深沉——既有师父对徒弟的期望,又有类似父亲对儿子的牵挂。今日杨康大婚,他天未亮就从终南山赶来,可见重视。

莲花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潺潺溪水,不疾不徐:“丘道长,您觉得风光的婚礼该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道贺,礼单厚重,宴席丰盛,这才显得体面,显得重视。”丘处机顿了顿,补充道,“贫道知道康儿心系百姓,但婚姻大事,一生一次,总该隆重些。”

“那您看今天来的这些人,”莲花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是冲着杨康的身份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丘处机沉默了片刻。我悄悄走近,站在一株桂花树后,看见这位以严厉着称的道长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思索,有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月光照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道袍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一如他的为人。

“白师祖来了。”莲花发现了我,笑着招手,“正好,你来说说咱们这位新郎官是怎么想的。丘道长担心婚礼太过简朴,委屈了新妇,也委屈了康儿这些年的努力。”

我从树后走出,在莲花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陆乘风体贴,早在每个石凳上都放了棉垫。

“道长,您还记得杨康十二岁那年,知道自己身世后跑来别院质问我们的那个晚上吗?”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丘处机的目光微微一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当然记得。那个雨夜,少年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睛里红得像要滴血,质问我们为何隐瞒真相,为何不早告诉他他是杨铁心的儿子,是汉人,不是金人。那一夜,杨康在别院的藏书楼里关了自己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外貌,是气质,是眼神,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那三天里,他看了两本书。”我缓缓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本是我整理的《宋民录》,记录的是靖康之变后百姓的苦难——有汴京被破时的惨状,有百姓南逃时的艰辛,有金兵屠城时的暴行,也有民间自发的抗金义举。另一本是莲花抄录的《治国策》,从先秦到本朝历代明君的治国方略,重点标注了那些以民为本、轻徭薄赋、重用贤能的例子。”

亭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丝竹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丘处机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第三天傍晚,杨康从藏书楼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继续说,“他找到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终于明白,一个人是谁,不在于他生在谁家,而在于他选择成为谁。’”

月光洒在石桌上,茶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虚幻的图案。丘处机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良久没有说话。我想他明白了——明白杨康为何要办这样一场婚礼,明白这场婚礼对杨康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杨康一直在寻找自己是谁。”莲花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在王府时他是完颜康,是金国小王爷,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在朝中他是杨大人,是廉洁奉公的地方官,为民请命,两袖清风;在别院他是杨先生,是传道授业的老师,教书育人,桃李满园。可今天,他想做的只是杨康——一个娶妻的普通男子,一个被百姓记得的好官,一个被学生敬爱的老师。简朴的婚礼,不是委屈,是回归。”

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和鞭炮声,是新妇的轿子到了。丘处机站起身,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那里人影憧憧,喜气洋洋。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自嘲:“是贫道执着了。这些年看着康儿成长,从那个顽劣孩童到如今顶天立地的男子,总还把他当成当年那个需要管教、需要指引的孩子。却不知,他早已长成了值得尊敬的人,早已有了自己的坚持和选择。”

我们三人一同向前院走去。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长。回廊两侧挂满了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贴着金色的“囍”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流转。

路上,丘处机忽然问:“白姑娘,听说今日的新妇是你帮着相看的?康儿这些年忙于公务和教书,一直未考虑婚事,如今突然成亲,想必这姑娘必有过人之处。”

我笑了:“说不上相看,只是引荐。姑娘姓沈,名静姝,是临安一位老翰林的孙女。家道中落,但家风极好,祖父沈翰林曾任国子监祭酒,为人刚直,因得罪权贵被贬,晚年清贫。静姝姑娘自幼随祖母学医,聪慧仁善。她祖父病重时,杨康恰好在那县任职,听说此事后主动帮忙请医问药,还用自己的俸禄垫付了药费。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听说这姑娘也懂医理?”丘处机难得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虽是道士,但也通医术,对懂医之人天然有好感。

“何止懂。”莲花笑道,语气中带着赞许,“静姝姑娘的祖母曾是江南有名的女医,她从小耳濡目染,医术根基扎实。后来家道艰难,她便去逍遥医馆做了三年义工,分文不取,只为精进医术、帮助病人。杨康辞官回别院任教后,常去医馆帮忙。有一次他去视察,正碰上静姝姑娘在教几个不识字的妇人辨认常用草药,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药性药理。两人讨论起一味药的用法,竟在药房外站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将晚才发觉。”

我想起那日的情景,也不禁莞尔。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杏花初开,医馆的后院里,沈静姝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十种草药,周围围了七八个妇人。她拿着一株车前草,耐心讲解:“这个叶子像猪耳朵的叫车前草,利尿通淋。要是小便不畅,或者水肿,可以采新鲜的煮水喝,但孕妇不能用……”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讲解清晰易懂。

杨康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静姝讲完,妇人们散去,他才走上前。我正好在医馆配药,从窗内看见两人站在杏树下交谈。杨康那时刚辞官不久,整个人还带着朝堂上的沉闷之气,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和沈静姝讨论起那味“雷公藤”的用法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专注而热烈的神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了。

后来杨康私下对我说:“白师祖,和沈姑娘说话时,我觉得自己不是杨大人,不是杨先生,只是一个对医术感兴趣的普通人。她不懂我的过去,不知道我的身份,她看到的只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那种感觉……很轻松。”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两个都在寻找真实自我的人,一个在朝堂和江湖的夹缝中寻找定位,一个在家道中落后重新定义价值,却在草药的气味中找到了共鸣,在济世助人的理想中找到了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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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里,婚礼的仪式已经开始了。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夸张的排场,一切从简,却处处透着用心。

杨康穿着一身普通的红色长衫,料子是棉布的,不是绸缎,但剪裁合身,针脚细密。沈静姝则是一袭简朴的红裙,裙摆只到脚踝,方便行走,头上没有凤冠霞帔,只簪了一朵院子里摘的芙蓉花,衬得她清秀的面容越发温婉。两人站在庭院中央,四周是围成半圆的宾客,人人脸上都带着祝福的笑容。

司仪是陆乘风。他走到新人面前,声音清朗:“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杨康和沈静姝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信任,有对未来的期待。两人并肩而立,对着天地深深一拜,起身,又转身对着宾客们一拜。

“今日杨康娶妻,不求富贵荣华,只愿与静姝相守一生,行医济世,教书育人。”杨康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感谢诸位师长亲友前来见证。这一拜,谢天地容身;这一拜,谢父母生养;这一拜,谢师长教诲;这一拜,谢诸位不离不弃。”

他每说一句,就带着沈静姝深深一躬。每一拜都认真,每一句都诚恳。在场的宾客中,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是那位老里正,他用粗糙的手背擦着眼角;是李大娘,她低头拭泪;是陈水生,他红着眼眶,拳头握得紧紧的。

轮到新人敬茶时,仪式再次简化。没有按辈分高低依次敬茶的繁琐,只敬几位最重要的长辈。杨康和沈静姝第一个走到我和莲花面前。两人恭敬地跪下,杨康双手奉茶,茶盏是普通的青瓷,但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师祖,白师祖,若无二位,便无今日之杨康。”杨康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此茶虽薄,恩情如山。康儿此生,不敢忘。”

我接过茶盏,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男子的青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王府里眼神阴郁的三岁孩童。那时我随莲花去王府为完颜洪烈治病,第一次见到杨康。他躲在母亲包惜弱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和疏离。

后来他知道了身世,在王府和汉人身份间挣扎,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再后来他来到别院,在日复一日的读书、习武、学医中慢慢放松,慢慢找到自己。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迷茫到坚定,从挣扎到从容……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像一场快进的皮影戏。

时光如梭,当年的小世子,如今已是一个眼神清明、肩扛责任的丈夫了。

“康儿,”莲花接过茶,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温和地说,“婚姻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你的决定会影响两个人,甚至将来更多人的命运。你要记住,无论何时,无论面对什么选择,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这对静姝公平吗?这对得起信任你的人吗?这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吗?只要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那你的选择就不会错。”

杨康抬头,眼中闪着泪光,但嘴角带着笑:“弟子谨记。”

接着他们走到丘处机面前。老道长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喉头动了动,接过茶时手竟有些微颤。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康儿,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丘处机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年她临终前托付给我,说若你将来娶妻,便传给儿媳。她说……”他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她说她不求儿媳出身多高贵,只求心地善良,能懂你、伴你、扶持你。”

杨康的眼眶红了,泪水终于滚落。他双手接过玉镯,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玉面,像在抚摸母亲的遗物。沈静姝也红了眼睛,她伸出双手,轻声道:“道长放心,静姝定会好好珍惜,不负婆母所托。”

丘处机点点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拍了拍杨康的肩:“好好待她。”

敬茶礼毕,宴席正式开始。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别院厨房精心准备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羹、桂花糯米藕,还有大锅的米饭和馒头。酒是别院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醇香甘甜。

杨康果然如他所言,拉着沈静姝坐到了百姓那一桌。那一桌坐了八个人,都是最普通的百姓,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我听见杨康正在向沈静姝介绍,语气亲切自然,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家人:“这位是王老伯,我在清河县任职时,他是里正。我初到任上,不懂农时,他每天带我去田里,教我如何看天象识农时,如何根据土壤颜色判断肥力。王老伯有句话我记到现在——‘官老爷的政绩在纸上,老百姓的温饱在碗里’。”

王老伯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杨大人……哦不,杨先生过奖了。老汉就是种了一辈子地,懂点土把式。”

沈静姝恭敬地行礼:“王伯伯好。杨郎常提起您,说您在农事上的经验,比书上写的实在得多。”

杨康又指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这位是李大娘,临安西街的。我辞官后在医馆做义工时认识的。李大娘的针灸手法极好,特别是治腰腿疼,一针下去就能缓解。我有不少针灸知识是跟她学的。”

李大娘笑眯眯的,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杨先生可别抬举我这老婆子了。我就是瞎扎扎,碰巧治好了几个人。倒是先生您,不嫌弃我们这些老货,肯跟我们学,肯教我们新的东西,这才是难得。”

接着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但眼神清明:“这是陈水生兄弟。三年前他在县里做工,被诬陷偷盗,差点被屈打成招。我重审案件,找到了真凶,还他清白。现在他在别院的工坊做学徒,学木工手艺。”

陈水生站起身,深深一躬:“杨先生的恩情,水生这辈子忘不了。没有先生,我可能早就死在牢里了。现在我在工坊学手艺,能养活老母亲,还能攒钱娶媳妇,都是托先生的福。”

沈静姝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轻声询问细节:“陈大哥现在主要做什么木工?”“王伯伯,清河县今年雨水如何,收成可好?”“李大娘,您那套治疗腰痛的针法,可否改日教教我?”

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看向杨康时满是欣赏与爱意,看向这些百姓时则是平等的尊重和真诚的关心。她不是在做样子,是真心想了解这些人,想融入杨康的生活。

“真是天生一对。”莲花在我身边坐下,也望着那一桌,“两个人都把百姓放在心上,都把行善当做本分,都懂得尊重每一个生命。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谁依附谁,而是互相扶持,共同成长。”

“你当初引荐静姝给杨康时,就看出他们合适了?”我问,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火候正好。

莲花笑了笑,也夹了块鱼肉:“我只是觉得,杨康需要的不是一个仰望他身份的妻子——无论是完颜康的身份,还是杨大人的身份,还是杨先生的身份。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理解他选择、支持他理想的伴侣。静姝姑娘自幼见过世态炎凉,家道中落后尝过人情冷暖,却依然保持仁心,依然愿意帮助他人。这样的女子,内心有力量,眼中有光芒,配得上杨康这些年来的坚持和挣扎。”

我点头。确实如此。杨康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身份认同的挣扎,道德选择的困境,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他需要一个能理解这一切的人,需要一个能在他迷茫时点醒他、在他疲惫时支撑他、在他坚持时陪伴他的人。沈静姝,也许就是那个人。

宴席过半时,发生了一件意外却感人的事。

那位王老里正颤巍巍地站起身,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旁边的陈水生连忙扶住他。老里正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但叠得整整齐齐。他颤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个小纸包,每个纸包都只有巴掌大小,用细绳扎着,纸包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杨大人,哦不,该叫杨先生了。”老里正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说得清晰,“老汉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咱们清河县几十户人家凑的一点心意——不是金银,是各家各户攒的种子。大家说,金银杨先生不缺,也不会要,但种子是心意,是念想。”

他拿起一个小纸包,纸包上写着“张”字:“这是张家的麦种,张老头说,这是他家祖传的好种,抗旱,穗大。他家去年用这种子,一亩地多收了半石粮。”

又拿起一个写着“李”字的纸包:“这是李家的菜籽,小白菜,长得快,味道甜。李家媳妇说,杨先生在任时教她种菜卖钱,她现在靠这个能贴补家用。”

再拿起一个写着“王”字的纸包,老里正的眼睛红了:“这个是王寡妇家祖传的药材种子,她说不上名字,但治咳嗽很管用。她男人早逝,儿子当兵去了,一个人拉扯孙子。杨先生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五两银子,说是她男人当年的抚恤金补发,其实……其实我们都知道,是先生自己的俸禄。”

他一连介绍了十几个纸包,每个纸包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段与杨康的交集。最后,老里正将布包双手捧给杨康,老泪纵横:“大伙儿说,杨先生在任时教我们轮种法,让地多收了三成粮食;走的时候又留下药方,治好了不少人的陈年旧疾。这些种子,是咱们的心意,盼着杨先生和新夫人种在院子里,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咱们这些老乡亲。盼着你们过得好,盼着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抹泪。满座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灯笼的呼呼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杨康接过布包,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多谢乡亲们。这些种子,我会和静姝好好种下,精心照料。来年若是收成好,定将新种子送回县里,让更多人家受益。也请王伯转告乡亲们,杨康虽不在任上,但心系清河,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信。”

沈静姝也起身,对着老里正深深一礼,温声道:“诸位长辈放心,静姝虽不才,也懂些农事医药。这些种子,必当精心照料,不负诸位心意。来日若有机会,定当随杨郎回清河看看,向诸位请教。”

宴席上响起一片掌声,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我看见丘处机远远望着这一幕,眼中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杨康选择的不是清苦,是真实;不是委屈,是回归;不是放弃体面,是重新定义体面。

这种体面,不是来自他人的恭维,而是来自内心的安宁;不是来自地位的显赫,而是来自百姓的认可;不是来自排场的奢华,而是来自情谊的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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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弟子们开始收拾庭院,碗盘碰撞声、桌椅移动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为这个夜晚画上忙碌的句点。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红纱,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杨康和沈静姝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是那位陈水生,他喝了些酒,但没醉,只是红着眼眶反复说“杨先生一定要幸福”。送走他后,两人并肩站在月洞门下,静静看着弟子们收拾庭院。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杨康还穿着那身红色长衫,沈静姝的红裙在月光下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葡萄酒。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起初是两个分开的影子,然后慢慢靠近,最后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远远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刻属于他们,属于这对历经坎坷终于找到彼此的新人。

莲花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两杯热茶,递给我一杯。茶是醒酒茶,加了山楂和陈皮,气味清香。

“想起我们成亲的时候了吗?”他轻声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我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视线。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在天龙世界,我们成亲那日同样简单,只请了逍遥书院的几位师长和弟子。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复的礼节,甚至没有像样的婚服——我穿的是药王谷的青色衣裙,莲花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我们在书院的庭院里拜了天地,对着师长朋友许下承诺,然后和所有宾客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

那时我们刚在那个世界站稳脚跟,书院初建,百废待兴。婚礼的钱省下来,给书院添了一批书,给孩子们做了冬衣。但我们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踏实——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排场和物质上,而是建立在共同的理想、彼此的信任和相知相守的承诺上。

“时间过得真快。”我啜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山楂的微酸和陈皮的甘香,“转眼间,我们都开始为徒弟操办婚礼了。感觉昨天杨康还是个需要我们哄着喝药的小娃娃,今天就成了别人的丈夫,要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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