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梨的执行力很强。
在乙姬下达命令后不久,通往海面的撤离通道便已准备就绪。
那是一条由柔和光线指引的、通往龙宫外巨型龟壳潜艇的廊道。
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通道。
心情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对恢复青春的期待。
也有对这场荒诞经历的淡淡荒谬感。
乙姬没有相送。
她只是站在控制台旁,静静地、近乎贪婪地,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沉睡的浦岛太郎。
然后,她转向龟梨,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启动‘龙宫升海’最终协议。剥离‘蓬莱玉’核心,将其全部能量……用于定向生命维系与唤醒程序。目标:浦岛太郎。”
龟梨猛地抬头:“公主!那意味着您将彻底失去龙宫之主的权能,以及……您自身与‘蓬莱玉’绑定的漫长寿命!剥离过程不可逆,您可能会……”
“照做。”乙姬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是我早该付出的代价。也是我……唯一能给他的‘现在’。”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太郎身上,眼中是三千年来未曾有过的清澈与决绝。
“我囚禁了他的梦三千年。现在,该还给他了。哪怕只有短暂的真实岁月……也好过永恒的虚假沉睡。”
龟梨不再多言。
他神色肃穆,开始在控制台上输入一连串复杂古老的指令。
控制台中心,那颗一直散发着金光的“蓬莱玉”开始缓缓升起。
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暖而内敛。
玉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光之丝线,如同活物般,温柔地探向侧室冰棺的方向。
与此同时,乙姬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脸上本就明显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原本还算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了些许。
仿佛有什么支撑她漫长存在的本源,正在被缓缓抽离。
但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近乎轻松的笑容。
仿佛卸下了背负千年的重担。
廊道入口处。
银时似有所感,回头瞥了一眼控制台的方向。
只看到乙姬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那枚缓缓飞向冰棺的温暖光玉。
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只是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新八也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快步跟上。
洞窟开始发生更深刻的变化。
那些华丽的珊瑚装饰、璀璨的宝石镶嵌,光芒逐渐黯淡。
精密的齿轮和管道,运转声越来越低,最终趋于静止。
整个龙宫,仿佛正在从一场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缓缓苏醒,并准备归于永寂的深海。
江户,天守阁高处。
夜风微凉。
影静静立于廊下,藤紫色的眼眸望向遥远的东方海域。
那里,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一股纠缠了三千年的、扭曲而顽固的“执念之结”,正在缓缓松动、消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但真实无比的“新生”脉动,以及……一种坦然接受“代价”的平静觉悟。
她能“看”到。
那枚被小心供奉、却也无形中束缚了两位生命三千年的“蓬莱玉”,正将其积攒的、本该用于维持虚幻永恒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向一个沉寂已久的生命火种。
也能“感知”到,那个曾偏执到近乎疯狂的龙宫之主,在做出这个决定时,灵魂深处传来的、如释重负的轻颤,以及一丝深藏的、对短暂真实的期盼。
并非她出手干涉。
而是那些闯入者们——那些吵吵嚷嚷、充满缺点、却又无比鲜活的生命——用他们混乱却真诚的“噪音”,无意中撼动了那僵固的结。
而那位公主,在最后的时刻,自己选择了打破囚笼。
尽管代价惨重。
但,这是她的选择,她的觉悟,她的……“前行”。
影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并非怜悯,亦非赞许。
是一种更复杂的、如同静观长河奔流时,看到某处顽固淤塞终于被水流自身冲开时的……了然。
她见过太多执着于“永恒”而迷失本心的存在。
包括曾经的自己。
固守不变,有时并非守护,而是另一种形态的磨损与囚禁。
真正的“永恒”,或许藏匿于变化之中,藏匿于敢于接受失去、并继续向前的勇气里。
下方江户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喧嚣隐隐传来。
那是无数个微小却坚韧的“现在”,汇聚成的、不断奔涌向前的河流。
龙宫深处那即将苏醒的短暂生命,与那位选择沉入凡人岁月的公主,也将成为这河流中,两朵不起眼却真实的水花。
影轻轻抬起手。
指尖掠过虚空,并未有任何能量或规则被直接调动。
但她那超越凡俗的感知与存在本身,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无声地“校准”了某些东西。
确保那枚“蓬莱玉”能量转移的过程,尽可能平稳、彻底。
确保那被唤醒的生命火种,不会因三千年的空白而瞬间崩散。
确保那位公主付出的“代价”,能精确地导向她所期望的“结果”。
这并非干涉。
而是“守护”。
守护那份自我抉择的轨迹,能平稳落地。
守护那缕微弱却可贵的新生之火,不至于被残余的扭曲执念或技术瑕疵所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