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里人来人往的,有人经过岸边再正常不过。
她继续闭着眼睛,连动都没动。
可那脚步声停在了小舟旁边,不走了。
紧接着,小舟旁的帘子毫无预兆地被掀开了。
刺眼的阳光从帘子缝隙中射进来,直直地照在宁纾的脸上,刺得她眼睛生疼。
宁纾抬手遮去阳光,皱起了眉头。
她睁开眼,看见帘子外面站着一个宫女,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那宫女穿着打扮不算差,一看就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可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实在是不像话。
芬儿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瞬间变成了愤怒。
她一把抓住那宫女的手腕,用力一拽,将那宫女从船边拽回了岸上。
那宫女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什么人这么大胆!”芬儿厉声呵斥。
宁纾躺在躺椅上,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隔着帘子的缝隙看向外面。
那宫女被芬儿拽得手腕生疼,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她想反驳,可看到芬儿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另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水红色舞衣的女子,身段纤细,走路的姿态带着几分舞者特有的轻盈。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意。
宁纾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她——这就是那个传言中的舞女,璇琦。
璇琦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芬儿,又扫过小舟,最后落在那被风吹起的帘子上。
她并未立即赔罪,反而扬起下巴,目光扫过芬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慵懒与娇气,慢悠悠地开口:“我不过是想着这小舟若无人,便借这小舟休息片刻。姑娘也太粗鲁了些,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也不怕伤了和气。”
“粗鲁”二字,她说得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
芬儿在宁纾身边伺候久了,自家主子得宠,连带着她在下人面前也颇有体面,何时被人当面如此“评价”过?
尤其对方还是个身份不明的舞女。
“芬儿。”
竹帘晃动,宁纾弯腰,从船舱内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今日只穿了件湖水绿的常服,未戴繁复首饰,长发简单挽着,因在舟中小憩,脸上未施脂粉,却愈发显得肤色晶莹,眉眼清丽如画。
她站在船头,身姿挺拔,目光淡淡地看向岸边那一身绯红、刻意装扮过的舞女。
明明是从低处往高处看,那通身的气度,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璇琦在宁纾走出来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早知道后宫女子皆是美人,自己也向来以容貌身段自傲,否则也不会被选入园中,更不会入了皇上的眼。
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宁纾,她才猛然惊觉,何为“云泥之别”。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惊艳、自惭与不甘的酸涩,瞬间冲上璇琦的心头,几乎淹没了她。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隐秘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生来就是贵人,就能得到一切,而自己,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做个蒙面的、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这嫉妒让她在面对宁纾平静的审视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想以此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骄傲。
当宁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等着她行礼时,璇琦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草草地、飞快地福了福身,动作敷衍至极,连那层面纱都未曾牵动多少,口中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奴婢……给娘娘请安。”
说完,便立刻直起身,甚至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宁纾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