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与表面所见并无二致。
景仁宫内气息平稳,皇后日常作息规律,处理宫务,礼佛诵经,与他人传递消息也格外谨慎,并无任何异常的人员调动、药物流动或隐秘谋划的迹象。
难道皇后真的因那一场“大病”而心灰意冷,或是学“乖”了,决定只牢牢抓住手中的宫权,不再搞那些阴私动作?
宁纾心中存疑,但暂时也抓不住把柄,只能暗自警惕,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自身。
这一日,芬儿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喜滋滋地进来:“娘娘,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您家里托人捎进宫的东西,已经查验过了,都是些寻常的衣物料子和家乡土仪。”
宁纾心中一动。
她接过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
打开外层的蓝布,里面是几匹颜色素雅的杭绸和松江布,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山珍补。
确如芬儿所说,是寻常的关怀之物。
宁纾拿起那匹月白色的杭绸,入手细腻,但在手指触及布料边缘时,指尖却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绸缎光滑的滞涩感。
她不动声色,将布料展开,假意查看,异能却已悄然渗透。
在两层布料之间,靠近边缘的缝合处,她“看”到了极其巧妙的夹层,里面藏着几页薄如蝉翼的薛涛笺,被细细地缝在其中。
她寻了个由头支开芬儿,独自在内室,用纤细的银簪小心挑开那几乎看不见的缝线,取出了那几页信笺。
展开,是工整却透着熟悉的簪花小楷,来自原身的母亲。
信的开头,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与叮嘱,无非是宫中生活不易,望她保重身体,谨言慎行,恪守宫规。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宁纾的目光凝重起来。
父母在信中言道,自她上次“提点”后,家中便已警醒,开始有意识地、低调地逐渐与年府一系保持距离。
族中在朝为官或在军中效力的子弟,也被严厉约束,不许再与年家过往甚密,更不许打着她的旗号或依仗年家的势在外行事。
同时,父母督促族中年轻子弟,无论嫡庶,皆需勤读诗书,或苦练武艺,力求上进,万不可行差踏错,以免授人以柄,拖累于她。
信至末尾,父母笔触愈发恳切,言道家中虽非大富大贵,但也略有薄产,知晓宫中用度不小,打点之处颇多,特意筹措了一些银两随信捎来,让她不必在钱财上委屈自己,该打点的务必打点周全。
最后,是殷殷的关怀与思念,嘱她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宁纾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银两的青色布袋上。
她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成色极好,在室内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份量,绝非“略有薄产”能轻易拿出,可见父母是倾尽全力,只为保她在宫中能多一分从容,少一分掣肘。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温暖有来自她自身的情感,也有这具身体残存的、对血脉亲情的本能牵绊。
但这封信,以及其中透露出的家族动向,却是绝不能留的隐患。
皇后或许暂时没有动作,但华妃、其他虎视眈眈的妃嫔,乃至皇上无处不在的耳目,谁又能保证绝对安全?
宁纾没有犹豫。
她走到窗边的紫铜鎏金香炉旁,炉中正燃着淡淡的苏合香。
她将几页信纸凑近烛火,火苗瞬间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橘色的火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片片灰烬,最后一点字迹也消失不见。
她将烧尽的纸灰,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入香炉之中。
灰烬落在温热的香灰上,很快与苏合香的残灰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芬儿,”她唤道,声音如常,“把这些银两好生收起来,记在私账上。”
“是,娘娘。”芬儿进来,见宁纾神色平静,只当是寻常家物,欢喜地应了,抱着银两和布料去了。
宁纾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窗外,是紫禁城秋日高远却逼仄的天空。
家书已焚,银两入库,与年府划清界限的信号已然收到,家族转向的路径也已明晰。
她抚了抚衣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银锭冰凉的触感,与信纸焚烧后微温的灰烬气息。
如此,她也没有多少顾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