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嫔已先一步到了,正沉着脸色,指挥着宫人进出有序。
皇后“病重”,后宫琐事暂由她协理,出了这等事,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而让敬嫔有些意外的是,宁纾竟也到了,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未曾动过的热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内忙乱的景象。
敬嫔心下微诧,宁纾有孕在身,正是最该静养避讳的时候,怎的来了这晦气地方?
但见她气定神闲,并无惊惶,便也只上前见了礼,未多问。
宁纾确实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是来亲眼“确认”一些事的。
富察贵人有孕,一直被李嬷嬷等人看得死死的,犹如铁桶。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还能让富察贵人“情绪波动过大”,以至动了胎气?她很好奇。
李太医和张太医,两位太医院专攻妇科的圣手,正轮流为昏睡在床、脸色惨白的富察贵人诊脉,眉头紧锁,低声商议着用药的方子与剂量。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不安。
皇上踏进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窗边那抹娴静的身影上,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几步走到宁纾身边,声音带着不赞同与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怎么在这里?你这刚有孕,身子要紧,何必来这嘈杂之地?”
他是真怕延禧宫今日这番兵荒马乱、甚至可能见血的场面,会冲撞惊吓到宁纾。
宁纾抬起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伸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微凉的手。
“皇上放心,臣妾无碍。只是听闻富察妹妹骤然不适,心中记挂。我们二人同时怀有皇嗣,也算是缘分,骤然听见消息,实在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有敬嫔姐姐主持,臣妾只是坐坐,并不劳累。”
皇上听了,面色稍霁,但握着她手的力道并未放松,转而看向敬嫔。
敬嫔此时适时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行了个礼,然后开始汇报富察贵人的情况。
“回皇上,两位太医方才已为富察贵人诊过脉。富察贵人确是因骤然情绪激动,引动肝气,冲撞胎元,以致有小产之兆。幸而发现及时,两位太医已用了安胎固本之药,龙胎目前……算是暂且稳住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太医言道,富察贵人此胎本就因前番饮食不当、心绪不宁而根基未稳,经此一遭,更是元气大伤。日后……需得万分精心,再不能受任何刺激,否则……龙胎必定难保。”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聚起冰冷的怒意。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跪在下方、瑟瑟发抖的李嬷嬷几人:“朕让你们好生照看富察贵人,你们便是这般照看的?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富察贵人因何动气?”
李嬷嬷跪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思忖了片刻,声音尽可能地平稳:“回皇上,这几日贵人并无任何异动。她每日的饮食起居奴婢都记录在册,一切如常。今日贵人觉得寝殿里烦闷,便出去在庭院中散了会步。只是……只是散步回来之后,贵人就明显动了气。”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何事动气?”
李嬷嬷和其他两位嬷嬷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当时都不在富察贵人身边,等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富察贵人已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了。
她们问富察贵人在庭院中遇见了谁、看见了什么,富察贵人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最后还是李嬷嬷壮着胆子开了口:“奴婢当时在查看贵人的午膳,其他两位嬷嬷在查看库房内的物件,所以……所以贵人到底为何事生气,恐怕只有贵人自己最清楚。”
皇上沉默了片刻,转身看向床榻上昏睡着的富察贵人。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声开口:“小厦子。”
“奴才在。”
“你留在延禧宫。富察贵人何时醒来,龙胎情形如何,有何需要,随时向朕禀报。一应汤药饮食,给朕盯紧了,再出纰漏,唯你是问!”
“嗻!奴才领旨!”小厦子连忙跪下,心头凛然,知道这是个烫手又紧要的差事。
“好了,”皇上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与不耐,“都散了吧。敬嫔,这里你多费心。姝妃,随朕回去。”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偏院,不敢多做停留。
皇上始终紧握宁纾的手,不肯松开,带着她一同转身离去。
寒风穿过长廊,吹动二人衣角,皇上将宁纾护在身侧,隔绝凛冽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