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皇上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果郡王在一旁低声补充着他在练武场观察到的细节——谁和谁交好,谁和谁不对付,谁在比试中有所保留,谁是真心实意地在比试。
皇上翻到四位魁首信息的那一页时,果郡王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赵恒,西北参将,出身寒门,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此人箭法精准,性格耿直,在军中口碑极好,从不结党营私。”
“许成,游击将军,祖上三代都是武将,但从不倚仗家世,他的刀法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马立,骑兵参将,骑术精湛,为人低调,不爱说话,但做事极为靠谱。至于费如霖……”
果郡王说到这里,看了皇上一眼:“费如霖,姝妃娘娘的二哥,年二十五,出身书香门第,文武双全。”
“臣弟还查到,他在西北军中从不以姝妃娘娘的哥哥自居,和普通士卒同吃同住。在军中威望很高,但从不结党营私。”
皇上翻着册子,微微点头。
这四个人,目前跟年羹尧都没有太大的接触。
赵恒是寒门出身,跟年家的势力没有交集;许成虽是武将世家,但祖上三代都不与年家来往;马立低调寡言,从不掺和军中的派系之争;费如霖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宁纾的弟弟,不可能去投靠年羹尧。
皇上又拿起其他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果郡王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夜色已深如浓墨,远处宫墙上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时辰已晚。
苏培盛悄悄进来换过两次蜡烛。
直到子时过半,那摞册子才被大致理顺。
重点人物被朱笔勾出,疑点与待查之处也做了标注。
皇上将最后一本册子合上,整个人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被那无形的疲惫攫住。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角干涩发红。
苏培盛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皇上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精神好了些。
果郡王也不遑多让,整个人比白日里沧桑了不少。
他靠在椅子上,因心力耗损,脸色微微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有些散乱。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风流倜傥的王爷模样?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皇上,苦笑了一下:“臣弟这个模样,怕是比皇兄都要沧桑几岁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今晚别回去了。”皇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凝晖堂那边朕已经让苏培盛收拾好了,你今晚就歇在那里,明日再出宫。”
果郡王没有推辞,站起身来,抱拳谢恩。
他确实是累了,从今日清晨到现在,几乎一刻都没有停歇。
宴席上要陪皇上应酬,练武场上要观察那些将领的一举一动,晚上又要将这些信息整理成册,面面俱到地呈给皇上。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凝晖堂在养心殿西侧,离得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苏培盛已经让人提前收拾好了屋子,被褥是新换的,茶是刚沏的,连洗漱的热水都备好了。
果郡王走进殿内,脱下外袍,倒在床榻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累过了。
不光是身体累,心也累。
揣摩圣意、观察人心、整理信息、权衡利弊,每一件事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养心殿里,皇上也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关于费如霖的册子,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才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