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七月十八,紫宸殿。
寅时三刻,天色尚是青灰,洛阳皇城已笼罩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通往紫宸殿的御道两侧,禁军甲士肃立如林,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今日并非朔望大朝,但五品以上在京官员皆奉旨入宫,规模远超常例。官员们身着各色朝服,鱼贯步入大殿,彼此间低声交谈甚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与期待。
辰时正,钟鼓齐鸣。景和帝轩辕承铉在内侍搀扶下缓步登上御阶,坐于龙椅之上。他今日未着繁复礼服,只一身明黄常服,面色虽显疲惫,但目光沉静,威仪不减。皇太女轩辕明璃立于御阶之侧,身着玄色绣金凤储君朝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水。镇北王轩辕明凰因月份渐大,特许设座于御阶之下稍侧,萧越立于武将班列前列。沈清韵着工部尚书绯袍,立于文官班列中段,神色平静。内阁首辅裴烨、吏部尚书李秉谦、礼部尚书王景行等重臣皆立于前列。
“众卿平身。”景和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待百官起身归位,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自御极以来,已历十四载。赖祖宗庇佑,群臣辅佐,天下稍安。然去岁以来,朕体感违和,精力日衰,于繁剧政务,常感力不从心。为社稷千秋计,为天下万民虑,朕思之再三,决意效法古之圣王,禅位于贤。”
此言一出,殿中虽早有风声,仍不免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面露惊愕,旋即化为复杂神色。禅让之事,古虽有之,然本朝开国百四十余年,从未有之。陛下春秋未高,虽经刺杀重伤,调养年余已见起色,何至于此?
景和帝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皇太女明璃,朕之嫡女,聪慧敏达,仁孝兼备。监国期间,勤勉政事,北定边患,内理财政,推新政,安黎庶,颇有建树。朕观其才德,足堪大任。故择吉日,于九月初九,行禅让大典,传位于皇太女轩辕明璃。自此,朕退居太上皇,移居西内颐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旋即,以裴烨为首,众臣齐齐躬身:“陛下三思!陛下龙体虽有小恙,然正当盛年,臣等愿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何至于此?”
这是惯例的挽留,姿态必须做足。景和帝微微抬手,止住众人话语:“朕意已决,非一时之念。太子早薨,朕心伤痛,精力大不如前。值此北疆新定、百废待兴之际,需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君统御全局。明璃历练有成,朕心甚慰。此事已告太庙、禀祖宗,无需再议。”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礼部。”
礼部尚书王景行出列躬身:“臣在。”
“即刻着手筹备九月初九禅让大典。典礼务求庄重肃穆,合乎礼制,然……”景和帝目光扫过明璃,见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国用维艰,北境新定,东北开发在即,各处皆需用度。大典耗费,当以俭约为要,不可靡费。在保持典礼庄重性、合法性的前提下,削减不必要的排场与花费。具体章程,由礼部会同户部详议后奏报。”
“臣遵旨。”王景行领命。他年不过四旬,是景和帝提拔的寒门官员,以精通礼制、处事公允着称。此刻他心中已飞快盘算起来,禅让大典本朝无例可循,需参考前代典籍,又要兼顾陛下“从简”之意,这差事颇需费心。
景和帝交代完大典之事,目光再次落回明璃身上,带着期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他缓缓道:“明璃。”
“儿臣在。”明璃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朕将江山社稷托付于你,望你恪尽职守,勤政爱民,光大祖业,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万民之期。”景和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严。
明璃撩衣跪倒,以大礼参拜:“儿臣叩谢父皇隆恩。儿臣德薄才鲜,蒙父皇不弃,委以重任,诚惶诚恐。必当夙夜匪懈,兢业勤政,上承祖宗之德,下慰黎庶之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平身。”景和帝虚扶一下,待明璃起身,方道,“朕退位后,一应政务,皆由新君决断。朕不再过问朝政,唯愿静心养颐,含饴弄孙。望众卿尽心辅佐新君,共保大夏江山永固。”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竭诚辅佐新君,效忠社稷!”殿中响起整齐的应和声。到了这一步,禅让之事已成定局,无可转圜。许多官员心中暗叹,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另一个时代,将由这位年轻而手段强硬的皇太女开启。
明璃再次躬身谢恩,然后转向百官,朗声道:“蒙父皇信重,托以江山之重,明璃愧不敢当,唯以赤诚报之。日后朝政,还需诸位臣工鼎力相助。望众卿各司其职,同心同德,共克时艰,开创盛世。”
她的声音清越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中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躬身应诺:“臣等谨遵殿下教诲!”
禅让大事既定,殿内气氛稍缓。然而,明璃并未退回原位,而是再次上前一步,面向景和帝,同时也是面向满朝文武,清晰说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关乎国本礼制,欲趁今日,奏请圣裁,亦请诸位大人共议。”
来了。一些敏锐的官员心中一动。皇太女果然不会仅仅接受一个禅让的仪式。她要在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留下自己的印记。
景和帝似乎早有预料,微微颔首:“讲。”
明璃深吸一口气,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儿臣以为,帝王年号,虽为纪年之便,然每更帝位则改元,易使史书记载纷繁,民间契约混乱,官吏考绩、档案管理亦多不便。且年号更迭,往往强调帝王个人治世,易使臣民只知有君,而不知有国。”
她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我大夏立国百四十余载,高祖皇帝于乱世中拯民水火,开基立业,功盖千秋。其建元之年,乃我大夏国祚之始,万民景仰之源。儿臣愚见,何不溯本清源,以高祖建元元年为纪年之始,定名为‘夏元元年’?自此之后,无论帝位更迭,皆沿用此‘夏元’纪年,不再因人设元。如此,史书编纂,脉络清晰;民间契据,不易混淆;官吏考绩,时序分明。更关键者,可使天下臣民皆知,我等所效忠、所守护者,非一朝一帝,乃大夏国祚之永续、高祖开创之基业。此乃凝聚国族认同、超越个人治世之长远大计。”
“夏元纪年?”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提议太过惊人,完全颠覆了自秦汉以来“帝王纪年”的传统。不再因皇帝更替而改元?以开国之年为永恒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