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七月三十,未时三刻。
沈清韵的尚书府邸位于皇太女府旁,不算显赫,却清幽雅致。她刚下朝回府不久,门房便来禀报,前工部尚书、太子太师吴思远来访。
吴思远?沈清韵心中微讶。这位老大人致仕已近两年,虽挂着太子太师的虚衔,但早已不问政事,深居简出。他当年致仕时,力荐自己接任工部尚书,算是有提携之恩。但两人平日交往并不多,他今日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她不敢怠慢,连忙整衣出迎。吴思远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蓝直裰,未带随从,只提着一个看似沉甸甸的紫檀木手提箱。
“下官拜见吴老大人。”沈清韵执礼甚恭。
吴思远摆摆手,笑容温和:“沈尚书不必多礼。老夫致仕闲人,今日冒昧叨扰,是有件旧物,思来想去,觉得应交予真正能用它的人。”他目光扫过四周,“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清韵心念电转,立刻道:“老大人言重了,请随下官到书房叙话。”
引至书房,屏退左右。吴思远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书房陈设,目光在靠墙的那排书架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沈尚书,老夫记得你这宅邸,与皇太女府的后园,似乎只有一墙之隔?”
沈清韵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这宅子当初是从殿下手中买的。”
吴思远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墙隔两地,或许……另有蹊径?”
沈清韵瞳孔微缩。她书房书架之后,确有一条极其隐秘的通道,直通明璃府中密室。此事只有她与明璃,以及极少数绝对心腹知晓。吴思远如何得知?他今日来访,绝非送旧物那么简单。
她不再犹豫,起身走到书架旁,按照特定顺序移动了几册书,只听轻微“咔哒”一声,书架悄然向旁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入口。“老大人慧眼如炬。请。”
吴思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也不多问,提起箱子便随沈清韵步入密道。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壁上隔数步便嵌有气孔和微弱的照明明珠。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道石门。沈清韵在门侧某处按了几下,石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舒适的密室,桌椅俱全,壁上挂着地图,正是明璃府中那处绝密所在。
“请老大人稍坐,下官这便去请殿下。”沈清韵安顿好吴思远,转身又从另一侧门出去。不过片刻,她便与轩辕明璃一同返回密室。明璃显然也是匆匆而来,未着正式袍服,只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发髻简单挽起,目光中带着疑惑与审视,看向端坐室中的吴思远。
“吴太师?”明璃一眼认出了吴思远。“您这是……”
吴思远起身,欲行大礼,被明璃快步上前扶住:“大人不必多礼。此处隐秘,但讲无妨。清韵说,您有要事?”
吴思远重新坐下,将一直随身携带的紫檀木箱置于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箱盖,神情变得肃穆而悠远:“老臣今日唐突,实因有一桩关乎国运、埋藏近二十年的旧事,必须面呈殿下。此事牵连甚广,干系太大,老臣思前想后,唯有以此种方式,最为稳妥。”
他打开箱盖,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纸张,以及几本装帧朴素、边角磨损的线装手记。吴思远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在桌上铺开。
明璃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本手记吸引。那蓝布封面,那熟悉的簪花小楷题写的《商经注疏》四字……她呼吸一滞,伸手轻轻拿起,指尖有些发颤。翻开扉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图表、算式,字迹清秀而有力,间或有些独特的符号和简画。这是……皇祖母崔皇后的手迹!她幼时在江南,常常见到皇祖母拿着这本册子写写画画,还曾好奇问过里面画的是什么。皇祖母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是一些能让天下人过得更好的“有趣想法”。
“这是……皇祖母的手稿!”明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沈清韵也凑近细看,她的目光很快被那些纸张上的内容吸引。上面绘有简略的地图,标注着“松江”、“明州”、“泉州”等地名,旁边写着“特区”、“特别税制”、“商事仲裁”、“专利保护”等字样。还有一些段落,论述着“市场之‘看不见的手’”、“土地非唯一财富之源”、“海贸利国”等观点。更有一页,赫然写着“一国之内,可容两种制度并存,特区试行新法,成效卓着再推及全国”,旁边批注着“此高祖皇帝手稿中‘一国两制’之雏形,然当时条件未备……”
沈清韵越看越是心惊。这些概念、这些思路,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普遍的认知,甚至与她来自未来的某些经济理念不谋而合!她猛地抬头看向吴思远:“吴老大人,这些……这些是先帝和慈惠皇后留下的?”
吴思远沉重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震惊的二人,缓缓开口:“殿下,沈尚书,你们所见,正是熙平先帝与慈惠皇后晚年,呕心沥血所谋划的一桩惊天变革之蓝图。此事尘封近二十年,知情者寥寥,且大多已不在人世。老臣受先帝厚恩,受托保管此遗策,一直等待时机。如今,殿下将承大统,锐意革新,老臣以为,是时候将此物交到您手中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熙平二十年,先帝与慈惠皇后便以颐养天年之名,常驻江南,令当今陛下监国,一住便是五年有余。外人只道是帝后偏爱江南风光,或体察民情,重视基建。实则不然。”吴思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五年,先帝与皇后,足迹遍布苏、松、常、湖、杭、明、泉等州府,所接触者,非当地官员,而是各行各业的顶尖匠人、头脑活络的商贾、甚至远航归来的海商。他们深入作坊、码头、市集,与那些人同吃同住,详细询问生产工艺、经营之道、海外风物。”
明璃与沈清韵屏息静听。她们知道皇祖父皇祖母在江南住了很久,却从未深想其背后深意。
“他们并非漫无目的。”吴思远继续道,“早在熙平朝中期,先帝便从皇家秘库中,寻得了高祖皇帝留下的一些未曾公开的手稿残篇。其中便提到了‘经济特区’、‘一国两制’这等石破天惊的构想。高祖皇帝雄才大略,然开国之初,百废待兴,世家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此等彻底动摇旧有根基之策,实难推行。先帝与皇后得此遗稿,如获至宝,认为此乃解决我大夏积弊、开创万世太平之良方。然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故他们借隐居江南之机,实地考察,完善细节,试图找到一条可行的实施路径。”
沈清韵忍不住插言:“所以,他们带着年幼的镇北王和殿下您常住江南,让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监国,对外做出颐养天年的姿态,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暗中推行这套变革计划?”
“不错。”吴思远颔首,“将两位小殿下带在身边,亦有深意。一是疼爱,二也是存了培养接班人之心。先帝曾言,此变革非一代人能成,需后继者理解并坚持。陛下当时已为太子,地位稳固,由他监国,既可锻炼,也能稳住朝局。”
他指向那些手稿:“你们看,他们的计划非常具体。选择江南,尤其是明州、泉州等沿海州府,设立‘经济特区’。在此特区内,试行一套与内地截然不同的全新制度:大幅降低商税,但严格征收;设立独立的商事法庭,依据明确的契约律法裁决纠纷,保护商人权益;鼓励工匠创新,对其新式技艺给予‘专利’,准其独家获利一定年限;大力发展海外贸易,官方组建大型船队,也鼓励民间海商,与番邦互通有无。”
明璃听得心潮澎湃,这些想法,有些与她和清韵近年来摸索推行的政策何其相似!只是她们是走一步看一步,而皇祖父皇祖母,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有了如此系统、大胆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