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策略,被概括为“参与、引导、划界”。参与陛下主导的、有利可图或难以反对的改革,在其中施加影响;引导改革的方向,使其符合传统价值与既得利益;划清界限,对那些看似“离经叛道”但无伤大雅、且由皇帝私产支撑的项目,采取放任甚至乐见其成(若其失败)的态度。
宴会散去,宾客陆续告辞。靖王轩辕承铮在世子轩辕弘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只有父子二人。轩辕弘年轻,方才席间大多静听,此刻才低声问道:“父王,今日诸位大人所言……陛下当真会如我们所愿吗?”
靖王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弘儿,为父离京后,你在刑部要好生做事,多听裴相教诲。陛下……她太强,也太理想了。强到我们无法正面击败,理想到与这片土地的千年厚重、与人情世故的复杂微妙,常常格格不入。”
他望着窗外流逝的洛阳夜景,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击败她不现实,但引导她、塑造她,却是可能的。她要强国,我要秩序;她要变革,我要稳定。这并非不可调和。我们会让她看到,依靠我们这些熟悉旧规则、掌握旧资源的人,一样能帮她达成强国的目标,甚至更平稳、更少风险。慢慢地,她会习惯与交易、妥协、平衡为伴,她会明白,纯粹的理想在权力的泥沼中寸步难行。沈清韵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终将被现实磨去锋芒。当她终于成为一位精通权衡、重视现实利益的‘明君’时,或许她自己都会觉得,当初那些激进的念头,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语气转为严肃:“而轩辕氏的江山,秩序的根基,也将得以保全。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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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十月十七,洛阳皇宫,御书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御书房照得明亮。轩辕明璃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密报。她身着常服,神色平静,唯有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情报获取的详细过程:“……刑部察事司的常规监控发现,靖王离京前,裴相、秦尚书、李尚书兄弟、郑祭酒、杜掌院及其子侄等十余名重点关注的官员,同时赴裴府宴饮,且宴后并未如常散去,而是集中滞留于内院僻静花厅,长达一个时辰。因陛下早有明示,需格外关注保守派动向,尤其是靖王离京前的串联,故臣主动协调,令察事司加派人手,重点探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察事司通过布置在裴府及几位官员府邸、身边的眼线,收集了关于此次会谈内容的碎片情报二十余份。内容零散,但经枢密院机宜司整合分析,已能勾勒出大致轮廓。”
明璃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韩岱儿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清晰的摘要,呈上:“机宜司分析认为,此次密谈核心在于保守派应对陛下新政之策略调整。其主要内容可归纳为:一,承认陛下能力与威望,尤其是北境战功与民生举措,使其难以正面抗衡;二,忧虑新政对‘德性文章、世家教养、华夷礼序’等根本的冲击,视之为‘道统之争’;三,得出新策略,即对陛下已定且有利之策(如东北开发、加重实绩考核),积极参与细则制定,注入其理念(如强调教化、维护士绅利益),试图引导方向;对过于激进且由陛下私财支撑之事(如海康基金、工匠学堂),则划清界限,暂不干涉,甚至乐见其‘玩闹’失败。”
摘要最后附有机宜司的评估:“此系对方战略调整,从对抗转向渗透与塑造,长期威胁更甚。因其手段更为隐蔽,旨在从内部影响、修正乃至同化新政,使其最终服务于旧有秩序。”
明璃静静看完,将摘要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秋日天空高远,几缕白云悠然飘过。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
韩岱儿禀报完毕,悄然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良久,明璃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想用朝堂的规矩‘规训’朕,用利益的锁链‘引导’朕。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岱儿,望着宫城外鳞次栉比的屋宇和更远处隐约的市井烟火。“朝堂之上,博弈、妥协、交易,本就是常态。裴相、靖王他们,熟稔此道,朕亦不惧。他们想在朕划定的棋盘上落子,朕奉陪便是。”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他们错了。他们以为,变革的力量只能来自于朝堂,只能通过他们熟悉的规则来运转。他们以为,只要守住庙堂之高,便能掌控天下之势。”
明璃走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份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不是不在乎朕用私财‘玩闹’吗?不是对海康基金、工匠学堂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吗?那朕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好了。”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朝堂负责稳定与平衡,负责在旧框架内修补、改良。而真正的未来,不能只押注于朝堂的博弈。朕要建立另一条轨道——一个扎根于民间、由商业与技术驱动、受朕绝对掌控的‘影子朝廷’。”
“海康基金是第一步,它用利益吸引才智,打破‘学而优则仕’的单一路径。工匠学堂是第二步,它系统培养技术人才,而非依赖师徒相传的偶然。但这还不够。”明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需要更庞大的网络,更隐秘的渠道,将资金、技术、人才、信息,绕过层层官僚体系,直接输送到需要的地方。流云帮的物流网络是血管,文康钱庄与瀚海票号的资金是血液,天工院格物、自然两学院的研究是头脑,而遍布各州县的工匠学堂、即将推广的新式算学、即将刊印的科普书籍……便是神经末梢。”
她看向韩岱儿:“岱儿,传朕密旨。以总机要情报司为枢纽,协调流云帮、文康系钱庄票号、天工院及海康基金,制定一份详尽的‘潜龙计划’。朕要的,是一个隐藏在阳光下的体系,它不直接干预朝政,却能从底层悄然改变这个国家的肌理。当新的力量从民间生长起来,当工匠的发明能创造巨富,当格物之学能解释天地奥秘,当商贾的力量能影响国计民生……今日这些在宴会上算计如何‘完善’朕、如何为旧秩序续命的人,才会发现,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了。”
韩岱儿心神震动,深深躬身:“臣,领旨。必当缜密筹划,不负陛下重托。”
明璃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关于东北开发进展的奏章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吧。记住,此事绝密。朝堂上的戏,我们继续演。影子里的棋,我们要悄悄下。”
“是。”韩岱儿无声退下。
御书房重归寂静。阳光偏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轩辕明璃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身影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亮,一半深邃。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将同时行走在两条道路上:一条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朝堂,与群臣博弈、妥协、推进;另一条是幽暗深处的影子,播种、培育、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最终,哪一条路能通向真正的未来,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