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的奏疏,通过最快的“海马”级突袭船,加急送往了京城。
当昭明皇帝赵昕,在御书房里,读完这份来自自己“亚父”的奏疏时,年轻的帝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广州海战的胜利,让整个大宋朝堂,都沉浸在一片乐观和自豪的情绪之中。大部分的官员,都认为所谓的佛郎机人,不过是些有勇无谋的蛮夷,根本不足为惧。
但苏云的这封信,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信中,苏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详细分析了佛郎机人卡拉克帆船的技术优点,以及他们那种不畏死亡、极具侵略性的海洋扩张精神。
他明确指出,广州之战的胜利,只是战术上的胜利,并不能掩盖战略上的隐忧。佛郎机人,代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大宋周边任何一个邻国的、全新的文明形态。他们对财富和土地的渴望,是无止境的。
“……臣以为,我大宋今日之对手,已非昔日之辽、夏。我等之目光,亦不能再局限于中原与四夷。世界之大,远超我等想象。佛郎机人既能从极西之地,绕过万里海疆,抵达广州,则我大宋,亦不能再坐井观天。”
“欲立于不败之地,必先知己知彼。然今日之大宋,上至君王,下至臣民,于世界之认知,仍如盲人摸象。不知山川之广袤,不知海洋之浩瀚,不知万国之林立。此乃心腹大患!”
“故臣恳请陛下,倾举国之力,行一桩前无古人之事——测绘寰宇,编制万国图志!”
苏云在奏疏的最后,提出了一个极其宏大的构想。
他建议,由朝廷牵头,以华夏大学为技术核心,整合靖海司、南洋商会、皇城司等所有部门的力量,启动一项浩大的地理测绘和制图工程。
这个工程,不仅要将大宋水师和商队,数十年来,在东海、南海、西洋的探索成果,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和汇总。
更要不惜重金,向所有与大宋有过来往的阿拉伯、波斯、印度商人,征集他们所知的地理知识和海图。
甚至,还要审问那些在广州海战中被俘的佛郎机水手,从他们口中,榨取出关于那个遥远的、名为“欧罗巴”的大陆的一切信息。
“此图若成,则世界尽在陛下眼中。何处有金山银矿,何处有沃野良田,何处是兵家必争之要道,何处是蛮夷未开之邦,皆可一目了然。此乃帝王经略天下之第一要务!”
赵昕看着奏疏上的这些字,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地加速。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壮丽的画卷,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第二天的大朝会上,赵昕将苏云的奏疏,当众宣读。
果不其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户部尚书站出来,第一个表示反对:“陛下,此举耗费之巨,恐怕不下于修建一条铁路!如今国库虽有盈余,但‘昭明新政’处处都需要用钱,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实在不宜再开启如此浩大之工程啊!”
一些保守派的御史,也纷纷附和,认为这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之时,新任首相王安石,出列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到了大殿中央,挂着的那幅《大宋疆域图》前,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请看此图。我大宋,北至燕山,西抵玉门,南达南海,东临大洋,不可谓不广阔。我等生于斯,长于斯,皆以此为天下之全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镇国公在奏疏中言,此图之外,尚有万里之遥的欧罗巴,尚有比我大宋疆域更为广阔的大陆。我等,不过是坐井观天!”
“井底之蛙,焉知天地之大?若我等今日,因吝惜些许钱粮,而放弃睁眼看世界的机会,他日,当佛郎机人的铁甲巨舰,兵临城下之时,我等拿什么去抵挡?难道要靠圣贤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