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衣袖——那里的布料确实风化消失了，裸露的手腕上，皮肤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像是被时间切割的伤痕。
“这些伤……”苏璃立刻注意到。
“无妨。”陈霄摇头，山海印记流转，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皮外伤。但这也证明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世界：
“大荒的‘危险’，不是怪物，不是敌人，是环境本身。”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甚至每一个‘概念’，都可能随时变成致命的陷阱。”
苏璃默然。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霄之前会说“很危险”。
在这种地方，你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踏出去，脚下会变成刀山还是火海，时间会加速到让你瞬间老死，还是逆流到将你打回胚胎。
“那我们怎么走？”她问，“往哪个方向？”
陈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再次展开感知。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梳理那些混乱的法则，而是……顺着它们流动的方向去感受。
像是一个冲浪者，不去对抗海浪，而是寻找海浪的脉络。
许久，他睁开眼，指向左前方：
“那里。”
“有‘信息’在流动。”
苏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毫无特征的空旷。
但她相信陈霄的判断。
两人重新上路，这一次走得很慢。
陈霄将山海印记的光罩维持在最小范围，只够笼罩两人周身三尺。这样消耗最小，也能最大程度避免触发大荒环境的各种“反应”。
一路上，他们看见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
一片区域下着“雨”，但落下的不是水滴，是细碎的、闪烁的“记忆片段”。陈霄伸手接住一片，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陌生修士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到筑基失败，最后在一次探险中死于非命。那记忆真实得像是他自己的经历，让他恍惚了足足三息。
另一片区域则漂浮着无数“镜像”，每个镜像里都是一个不同的“可能性”：某个历史事件的不同结局，某个人物的不同命运，甚至某个法则的不同诠释。陈霄看见其中一个镜像里，自己在青玄门没有激活天书，最终老死于杂役院；另一个镜像里，他在西域败给了血瞳君，整个世界被灰白色吞噬。
“别看。”
陈霄捂住苏璃的眼睛，自己也强迫移开视线：
“这些‘可能性’有污染性，看多了会让你的认知混乱，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他们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在大荒，时间感也很模糊，这个“半个时辰”只是陈霄凭山海印记的内循环估算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景象的变化。
是……一片“历史碎片”。
那像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水晶，悬浮在灰色的空气中。水晶内部封存着一个清晰的场景：一片浩瀚的星海，中央是一座巍峨到无法形容的宫殿，宫殿前的广场上，无数身穿星辰袍的身影正在跪拜，而宫殿最高处，一个笼罩在日月光辉中的伟岸身影，正缓缓抬手，向虚空中点出一指。
陈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出了那座宫殿——虽然从未见过，但天书《海内经》中关于“帝俊”的记载，曾有过只言片语的描述：
“天帝居紫微宫，掌周天星辰，制晨昏时序。”
而水晶中那个伟岸身影，那种统御诸天、制定法则的气度……
“帝俊。”
陈霄喃喃道。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块水晶。
触碰的瞬间，水晶破碎。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是……信息的释放。
浩瀚的知识洪流涌入陈霄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概念”：关于星辰运转的规律，关于时间流逝的刻度，关于诸天万界的坐标，关于“天帝”权柄的构成……
还有……一段残缺的记忆。
记忆中，帝俊站在紫微宫最高处，望向无尽虚空，声音中带着某种深沉的忧虑：
“大劫将至……诸天将倾……”
“吾当以身镇之……然……火种不可绝……”
“故分权柄于四方……藏真名于山海……”
“待后世……有缘者……当重启……”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霄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信息冲击，差点让他的神魂过载。若非有山海印记镇守识海，他恐怕已经陷入疯狂。
“你看见了什么？”苏璃扶住他，关切地问。
“帝俊……留下的信息。”
陈霄平复呼吸，眼中闪烁着震撼的光芒：
“上古确实发生了一场‘大劫’，帝俊为了镇压劫难，将自身权柄分散，真名藏匿，然后……消失了。”
“而他所镇压的‘劫难’——”
陈霄顿了顿，看向这片灰色的、混乱的大荒：
“很可能，就是导致这里变成这样的……根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生物发出的，更像是……法则的哀鸣。
陈霄和苏璃同时转头，只见灰色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不是实体的阴影。
是概念的“缺失”，是规则的“空洞”，是……“虚无”本身，正在向这个世界渗透。
而在那片阴影的中心，陈霄感应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混沌。
但不是被他归档的那个混沌。
是……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本源”的……
混沌。
“看来，”陈霄深吸一口气，掌中山海印记的光芒再次亮起，“我们找对地方了。”
苏璃握紧了手中的青木法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那就去会会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向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阴影。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那块破碎的水晶残片，正在缓缓重组，最终化作一枚微小的、闪烁着星光的……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