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院第十四年,春分。
晨曦刚刚染亮听涛崖的云海,陈霄照例在崖边那块青石上盘膝静坐。但今日,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他身上时,路过的两个早课学子忽然愣住了。
“你看陈宗主……”其中一个碰了碰同伴。
“怎么了?”
“他的身影……是不是有点……淡?”
确实淡了。
不是透明,也不是模糊,而是仿佛笼罩在一层极薄的、流动的晨雾中。阳光穿过他的身体时,没有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几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那里坐着一个人。
两个学子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陈霄已经睁开眼,对他们微笑点头。
身影恢复了清晰。
仿佛刚才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但接下来一个月,类似的“错觉”越来越多。
林莽在体魄分院授课时,陈霄来观摩。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讲解到“山岳劲”第三重发力技巧时,习惯性地望向陈霄——往常这个时候,陈霄会微微点头或摇头,给他即时的反馈。但这一次,他看向陈霄坐的位置,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里空无一人。
不是陈霄离开了,而是他坐在那里,却仿佛“不在”那里。就像山间的一块石头,林间的一棵树,自然到你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等林莽讲完那一段,定睛再看,陈霄又在那里了,还对他竖了个拇指。
柳清羽在剑道分院主持“春季论剑”时,陈霄坐在观礼台角落。有学子施展一套新创的“流水剑意”,剑光如溪流奔涌,引来满堂喝彩。柳清羽正要点评,忽然心有所感,看向陈霄的方向。
她看到了一幅奇景:陈霄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仿佛化作了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场上某一道剑光的轨迹。不是他在模仿剑光,而是剑光在无意识地模仿他——或者说,模仿他周身自然流转的天地韵律。
当剑势收歇,光点重新凝聚成人形。
柳清羽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那学子道:“你的剑,刚才触及了‘自然’的边缘。记住这种感觉。”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藏经洞天的顶层秘阁。
文心抱着一摞文件来找陈霄审批,推门进去时,她愣住了。
陈霄坐在天书前,但天书不再悬浮,而是摊开在他膝上。而他的身影——文心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形容——正在与天书“交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合,而是气息、韵律、存在感的交融。陈霄的轮廓边缘,有细密的光丝延伸出来,连接着天书的每一页文字;而天书的书页中,也有淡金色的光晕流淌出来,融入陈霄的身体。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呼吸般的能量交换。
文心站在门口,不敢打扰。
她看着陈霄的身影时而清晰如真人,时而淡薄如晨雾,时而甚至能看到他身后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山川虚影、星河流转、草木生长……那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幅“活着的天地画卷”。
足足一炷香时间,陈霄才缓缓抬头。
“文心?有事吗?”
声音依旧温和,但文心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音中多了一种……回响。就像山谷中的回音,又像远处江河的涛声,带着某种超越个人的宏大感。
“宗主,您……”文心欲言又止。
陈霄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恢复正常的手掌,轻声道:“别担心,我在‘放松’。”
“放松?”
“嗯。”陈霄站起身,天书自动合拢,飞回原处,“这十二年来,我以管理员身份,掌握着校正神话、引导文明的权柄。这些权柄不是我的私产,而是世界法则临时赋予的‘工具’。现在——”
他走到窗边,望向书院连绵的灯火:
“工具用完了,就该还回去了。”
文心瞳孔微缩:“还回去?那您……”
“我还在。”陈霄微笑,“只是不再‘握着’权柄了。就像你教孩子走路,开始时要扶着,等他学会了自己走,你就要放手。扶着是帮助,一直扶着就是阻碍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神话长河已经奔流,文明火种已经燎原,书院体系已经成熟。这个世界,已经重新学会了‘自己呼吸’。这时候,如果我还紧紧握着权柄不放,反而会成为束缚——我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偏好、自己的局限,强加给这个正在蓬勃生长的文明。”
文心懂了,但又生出新的担忧:“那如果以后再出现类似归一会的危机……”
“会有新的管理员。”陈霄平静地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文明自己会孕育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能是某个天才的顿悟,可能是某个团队的协作,可能是某种全新的制度设计,甚至可能是民众自发的集体智慧。不一定是我,也不一定是某个‘个人’。”
他看向文心:“你要相信,一个真正活着的文明,有自我修正、自我成长、自我守护的能力。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种能力有生长的空间,有表达的渠道,有传承的路径。”
文心沉默了许久,最终深深行礼:“我明白了。”
从那之后,陈霄“模糊”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他在书院中行走,学子们会突然觉得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风中仿佛有陈霄的气息,但回头看时,只有空荡荡的道路。
有时他在各分院听课,导师们会感到课堂的“氛围”特别和谐,弟子们的领悟特别顺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调和场中的能量流动。
有时他甚至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不是分身术,而是他的“存在”已经开始超越空间的限制。有人在金戈院描碑时,隐约看到陈霄站在碑旁点头;有人在北疆冰原观测星象时,仿佛听到陈霄在耳边轻声提示某个角度;有人在东海记录海市蜃楼时,恍然间觉得陈霄正与自己一同凝视那片废墟……
但当你真正去寻找时,他又不在那里。
苏璃是第一个明确感知到这种变化本质的人。
那天深夜,她在医药分院的实验室研究新培育的“晨曦草”变异株,遇到了一个难题:这种草在月光下会释放一种奇特的孢子,孢子能安抚狂暴的灵力,但只能在子时到丑时之间采集,否则就会失去活性。她想设计一个自动采集装置,却始终找不到同时满足“精准时机”和“不损伤草体”的方法。
正苦恼时,实验室的门无声开了。
陈霄走进来,没有脚步声,甚至衣袍拂动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宗主?”苏璃抬头。
陈霄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盆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晨曦草,没有给出答案,而是问:“你觉得这草为什么只在子丑之交释放孢子?”
苏璃想了想:“可能是为了避开天敌?或者这个时间段的月华有什么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