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上，针落可闻。
刚才那句“口径，即是正义”，仿佛还带着炮管的余温，烙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陈海那只握了四十年指挥刀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死死盯着那块已经恢复了平静，显示着广阔海域的巨大屏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里，曾经有十五个代表着靶船的红点。
现在，空空如也。
他身边那群桀骜不驯的老将，一个个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有的瘫坐在椅子上，有的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仿佛看到的是幻觉。
三百二十海里。
一发炮弹，十五个目标，同时蒸发。
这不是战争，这是神话。不，是比神话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怎么……做到的？”
许久，那个独眼老将沙哑着嗓子，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他的独眼里，再没有半点轻蔑，只剩下被彻底颠覆的茫然。
李怀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陈海身上。
“陈总督，”他平静地开口，“现在，你还觉得让你的兵去‘钓鱼’，是消遣吗？”
陈海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怒火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停在李怀安面前。
“我……不明白。”他声音干涩，“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们为什么还要派人去冒险？去‘钓鱼’？直接把他们的老巢，那个什么‘神临之城’，一炮轰了不就行了？”
“因为我们的‘鱼竿’只有一根。”李怀安指了指脚下，“而镇远二号，现在是整个大乾最显眼的目标。敌人不知道我们只有一艘，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找到我们之前，先一步毁掉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更重要的是，我想钓的，不是那些小鱼小虾。我要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渔夫。我要把他从安稳的船上，也拖进这片冰冷的海水里。”
李怀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那条所谓的‘死亡航线’，是敌人给我们画好的路。他们以为我们会在炼狱岛的陷阱里，跟他们的神仆军团决一死战。可我们为什么要走他们画好的路？”
他伸手在虚拟沙盘上轻轻一划。
“我们要做的，是沿着这条路，把他们埋下的每一个‘路灯’，都换成我们的灯泡。他们想用这条路来进攻我们，那我们就用这条路，把他们引向我们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而这个换灯泡的活儿，”李怀安的目光重新回到陈海身上，“需要最顶尖的斥候。需要能在深海五百米之下，屏住呼吸，与死神擦肩而过，还能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人。”
“你的兵，不是去钓鱼的。”
“他们是去给敌人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陈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了。他看着李怀安，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仗，都打到了狗肚子里。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那属于老将的悍勇之气又回到了身上。他后退一步，对着李怀安，对着朱翊钧，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陛下，李先生！我陈海，为之前的鲁莽和无知，道歉！”
“我的兵，随时可以出发！”
……
夜色如墨，东海某处海域。
水下六百米。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足以压垮钢铁的恐怖水压。
一艘外形酷似蝠鲼的微型潜航器，代号“摸鱼一号”，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贴着崎岖的海床缓缓滑行。它所有的外部灯光都已关闭，只有一层特殊的消音涂层在吸收着主动声呐的探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