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七月廿八,北京城在晨曦中苏醒,却与往日的喧嚣截然不同。
九门紧闭,厚重的城门上铁钉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光。
城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京营士兵们手持长矛火铳,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城外旷野。
那些原本锈迹斑斑、常年被炮衣覆盖的火炮,此刻褪去了遮蔽,黑黝黝的炮口森然指向远方。
虽然这些老家伙大多已是摆设,能不能打响都是未知数,有的炮身上甚至还晾晒着士兵们的衣物,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都打起精神来!”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沿着城墙巡视,声音嘶哑,“瞪大眼睛盯着!建虏要是来了,咱们谁也别想活!”
士兵们默不作声,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年轻士兵握火铳的手在微微发抖,被旁边的老兵瞥见,低声道:“怕什么?鞑子还在顺义那边呢,离这儿百十里地。”
“可......可要是真打过来......”年轻士兵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敌人汹涌而至、刀光剑影交错的可怕场景。
一旁的老兵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不屑地瞪了他一眼说道:“就算打过来又怎样?难道我们就坐着等死吗?害怕能解决什么问题!”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粗野和直白,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然而,周围那几个原本就面色苍白如纸的士兵听后,脸色变得越发惨白起来。
与此同时,在城墙内侧不远处,一群身着青衫的五城兵马司差役正在忙碌地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逐户排查。他们动作迅速而利落,显然对此类任务早已轻车熟路。
在一处街角处,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副指挥使手握一本厚厚的名册,威风凛凛地站在一家粮店门口。他目光锐利,宛如鹰隼一般紧紧盯着店内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这家粮店的掌柜。
只见这名副指挥使声色俱厉地质问道:“王掌柜,本官问你,如今朝廷明文规定严禁商家囤积货物哄抬物价!为何你这里的大米价格一天之内竟然连涨三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面对副指挥使的质问,那位王掌柜顿时慌了神。尽管脸上依然挂着谄媚的笑容,但眼神中的惶恐之意却难以掩饰。他准备组织言语回复......
“少废话!”副指挥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酝酿,“按昨日的价卖!再敢涨价,封了你的店,粮米充公!”
掌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他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仿佛时间突然停止了流动一般。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差役们如狼似虎般冲向门外,毫不留情地驱赶着正在排队等候购买粮食的老百姓们。
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下可好,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转眼间就变得冷冷清清,这生意怕是没法再继续下去!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只能咬紧牙关,无奈地点头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队伍中的一些百姓忍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但很快便被周围更多人的忧虑和不安所吞噬。毕竟,就算按照昨天的价格来计算,现在的大米售价已经高达平日里的整整五倍啊!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家来说,即使倾尽所有积蓄恐怕也难以买到足够维持生计的那几斤大米。整个城市的气氛显得异常沉闷压抑,街市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儿。昔日繁华喧嚣、车水马龙的正阳门外大街此刻更是冷冷清清,宛如一座空城。
沿途的几家绸缎庄和杂货铺纷纷紧闭店门,甚至连招牌都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块块崭新的白纸条,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书写着东家有恙,歇业数日几个大字,墨香四溢,显然刚刚才贴上去不久。
唯有街角处的那家小药铺依然敞开着大门,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仔细一看,这些顾客大多都是前来购买金疮药或者止血散之类药品的——原来,最近听闻某些村镇遭受了敌军的袭击,很多逃入城中避难的老百姓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街角茶棚下,几个闲汉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茶棚老板本想驱赶,听到这话题,自己也忍不住凑过来。
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秀才摇头叹息:“何止顺义?三河、平谷也遭了殃!我侄儿昨日从通州逃回来,说亲眼看见官道上尸横遍野,鞑子的骑兵来去如风,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连孩子都不放过!”
“朝廷的兵呢?”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急声道,“蓟镇不是有几万大军吗?唐总兵吃干饭的?”
“嘘!小声点!”茶棚老板紧张地左右张望,“这话要是被锦衣卫听见了,可有你好果子吃!小心被抓去打板子、坐大牢!”
正说着,一队锦衣卫缇骑从街口驰过,马蹄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急促。
鲜红的飞鱼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绣春刀柄上的金饰闪闪发光。百姓们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为首的百户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他扫视着街道两侧,对身边的总旗道:“今日内城尤其要盯紧,那些勋贵府邸、富户大宅,都加派弟兄看着。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
“卑职明白。”总旗低声应道,“刚接到消息,成国公府昨夜偷偷往外运了十几车东西,说是送庄子上的年礼,可这七月里送什么年礼……”
百户冷笑一声:“朱纯臣这老狐狸,嗅觉倒是灵。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眼下多事之秋,这些勋贵不乱动就是万幸。”
缇骑转过街角,消失在胡同深处。茶棚下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再不敢议论朝政军情,只闷头喝茶,各怀心事。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富户区更是一片忙乱景象。
西城绒线胡同,一座三进大宅的后门外,几辆马车正在装货。
管家模样的老者指挥着家丁:“轻点!那箱子里是景德镇的瓷器!还有那几幅画,单独放,不能压!”
一个年轻家丁忍不住问:“刘管家,咱们真要搬去通州庄子?听说那边也不太平啊。”
“你懂什么!”刘管家瞪他一眼,“通州庄子有高墙深壕,存粮够吃三年!比城里安全多了!老爷说了,这京城要是被围,粮价还得涨,到时候有钱都买不着米!”
正说着,宅门打开,一个穿着酱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走出来,正是此间主人、绸缎商赵德昌。
他面色凝重,对管家吩咐:“再清点一遍,金银细软一定要带齐。城东王老爷、李老爷那边联络好了吗?咱们结伴走,人多安全些。”
“联络好了,午时在朝阳门外汇合。”刘管家躬身道,“只是……出城的文书,守门的军爷说要再加五十两……”
赵德昌皱眉:“给!这种时候还吝啬什么?保命要紧!”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各处勋贵富户宅邸上演。英国公府侧门外,十余辆大车已装载完毕,车上覆盖着油布,但从轮廓能看出箱笼堆积如山。
管家张禄站在门口,对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小旗拱手:“劳烦几位军爷照应,这些是府上送去昌平祭田的祭器,都是老国公爷生前用过的旧物,需按时节祭祀。”
那小旗似笑非笑:“祭器?张管家,这七月里祭的什么?中元节还差着半个月呢。”
张禄面不改色,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确实是节气记差了,但东西既已装车,总不好再卸下来。一点茶钱,军爷们辛苦了。”
小旗掂了掂银子,约莫二十两,这才笑道:“既然是祭器,那自然该送去。开门,放行!”
车队缓缓驶出胡同,张禄看着远去的马车,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回府时,正遇见英国公张世泽从二门出来。
这位年轻的国公爷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都送走了?”张世泽问。
“送走了,按您的吩咐,分三路走:一路去昌平,一路去房山,还有一路直接过卢沟桥往南。”张禄低声道,“金银细软分藏在三路车里,就算有一路出事,也不至于全折了。”
张世泽点点头,望向阴沉沉的天:“多事之秋啊。陛下刚下旨,勋贵武臣当值宿卫,我这几天得住在西苑值房。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公爷放心。”张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爷,形势当真如此危急?两千鞑子,真能威胁京城?”
张世泽苦笑:“若只是这两千鞑子,自然不怕。怕的是这背后……墙子岭一破,蓟镇防线形同虚设。若清军主力趁机南下,京师……”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往书房走去,“我去给南京那边写封信,总要留条后路。”
与勋贵富户的紧张筹备相比,普通百姓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南城臭水河一带的贫民区,低矮的窝棚连绵成片,此刻聚集着不少从城外逃难来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身上带伤,简单用破布包扎着,渗出血迹。
一个老妇人抱着三四岁的孙子,坐在墙角抹泪:“房子烧了,粮食抢了,儿子被鞑子抓走了,就剩我们祖孙俩……这可怎么活啊……”
旁边一个断了手臂的汉子咬牙道:“朝廷为什么不发兵?为什么不救我们?我们年年交粮纳税,就换来这个?”
“发兵?发什么兵?”一个穿着破旧驿卒服色的中年人冷笑,“我在驿站当差,亲眼看见塘报往来——唐总兵的兵马还在三屯营窝着呢!说什么‘伺机而动’,我看就是不敢打!”
人群骚动起来,愤怒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这时,几个顺天府的差役走过来,为首的书办高声喊道:“都听好了!顺天府府尹大人有令,凡京城外来难民,一律到东岳庙登记造册!有伤者治伤,无粮者每日可领粥一碗!但有一条——不得聚众闹事,不得传播谣言!违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大家都这样了,每天施一碗粥顶什么用!”人群中有人喊道。
书办板着脸:“有粥喝就不错了!再闹事,连粥都没有!”
差役们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难民们只得安静下来,慢慢向东岳庙方向挪动。说的也是,有总比没有好……
在这片混乱与恐慌中,紫禁城宛如另一个世界。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但压抑的气氛却更加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