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收羊毛喽!”
这吆喝声不是在汴梁,而是在西夏的国都兴庆府。
不同于汴梁的热闹繁华,兴庆府的集市上弥漫着一股子怪味。那是生羊皮没处理好的腥膻味,混着沙尘,在春天的西北风里打着旋儿。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党项牧民,正赶着一辆破牛车,车上堆得冒尖的全是脏兮兮的羊毛。
“宋蛮子,真的五贯钱一车?”牧民操着蹩脚的汉话,狐疑地盯着那个坐在棚子下的宋朝商人。
那宋商胖墩墩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他用两根手指捏了一撮羊毛,看了看成色,又嫌弃地掸了掸手:“老哈,你这羊毛剪得太碎了,还混着沙子。不过嘛……谁让咱大宋那边缺呢?五贯,我要了!”
“真给?”牧民的手都抖了。
要知道,往年这羊毛在西夏就是垃圾。除了自己捻点线织个毡子,这玩意儿臭烘烘的没人要。他们最值钱的是青盐和马。
可今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宋朝那边的商队像是饿狼一样,疯狂地要这玩意儿。
“真给。”宋商很痛快地让人数钱。
不是铜钱,是几匹花花绿绿的丝绸,还有两小罐精装的白糖。
看着这几样东西,牧民的眼睛直了。这丝绸在西夏可是贵族老爷才能穿的,这一匹能顶他以前卖三只羊的钱。那白糖更是稀罕物,上次邻居老巴依家嫁女儿才舍得拿出来的一小撮。
“换吗?”宋商笑眯眯地问。
“换!换!”牧民生怕宋商反悔,手忙脚乱地卸车。
这一幕,在兴庆府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短短个把月,整个西夏的经济就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原本死气沉沉的市面上,突然充满了来自大宋的精美商品。
西夏王宫,偏殿。
国主李乾顺坐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大宋汝窑茶杯。杯子里泡的,是刚从宋朝运来的最顶级的明前龙井。
“这茶,真香。”李乾顺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
站在太大了。为了买这些宋货,咱们境内的青盐已经被宋人买空了。现在连百姓家里的羊毛都要被收光了。”
李乾顺摆摆手:“怕什么?羊毛那东西又不值钱,甚至长在羊身上还嫌热。宋人傻,愿意拿丝绸换那堆破烂,咱们不是赚了吗?”
斡道冲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一时半会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这种商业交换看起来确实是“你情我愿”。
“而且……”李乾顺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听那些大宋商人说,他们那边现在离不开咱们的羊毛。说是要拿回去纺一种新的布。这正好,咱们可以用这个拿捏他们。告诉各部头人,让他们多养羊!把那些不种庄稼的田,全改成草场!”
“大王,这……种粮食的地要是改了,万一……”
“万一什么?有了钱,咱们可以直接跟宋人买粮食嘛!”李乾顺不耐烦地打断他,“以前咱们总想抢宋人的地,现在不用抢,用羊毛换,不还是一样吗?宋人现在那个皇帝,听说是搞什么新政,喜欢做生意。这正好合了孤的意。”
他不知道,这就是赵桓给他挖的最大的坑。
接下来的几个月,西夏陷入了一场狂热。
为了那种“五贯钱一车”的暴利,西夏贵族和牧民都疯了。
原本用来种青稞和糜子的河谷地,被铲平了。那些耐旱但也耗水的苜宿草被种了下去。
无数只山羊代替了原本的马匹和骆驼。
山羊这东西,吃草最狠。它不仅吃草叶,连草根都刨出来吃。所过之处,原本脆弱的植被很快就被啃成了光秃秃的沙地。
但没人关心这个。大家都被不断涌入的大宋丝绸、瓷器、烈酒和白糖迷住了眼。
西夏仿佛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满大街都是穿着丝绸的贵族,连普通的士兵都能时不时喝上一口宋酒。
直到六月,第一场真正的危机降临了。
今年的西北,天公不作美。从开春到现在,整整三个月没下一滴雨。
这在以前虽然也难熬,但大家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今年不同。
因为羊太多了。
几十倍于往年的羊群,早就把草场啃光了。现在没了草,又没有雨,成千上万只羊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饿疯了的羊开始啃树皮,或者是互相撕咬。
牧民们慌了。他们想把手里屯的羊赶紧卖给宋商。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曾经每天都在吆喝“五贯钱收羊毛”的宋商,突然消失了。
不仅是他,整个兴庆府,所有的宋朝商队在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就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让李乾顺几乎晕倒的消息:
大宋宣布对西夏进行“制裁”,关闭所有边境互市,禁止一切粮食出口到西夏。理由是:发现了西夏有羊瘟,为了大宋百姓安全,封了。
“羊瘟?那是饿死的!哪来的瘟疫!”李乾顺在王宫里咆哮。
但没用。边界的宋军竖起了栅栏,冷冰冰地拒绝任何西夏人靠近。
没有了买家,那成堆的羊毛瞬间变成了垃圾。
更可怕的是粮食。
因为大片耕地改成了草场,今年西夏的粮食产量几乎腰斩。原本指望用卖羊毛的钱买粮,现在钱(宋朝丝绸)手里倒是一堆,可宋朝不卖粮了!
你有丝绸?对不起,丝绸不能当饭吃。
你有白糖?那玩意儿吃多了腻死人,不顶饿。
你有烈酒?喝了只会让你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