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兴的话音落在小院里时，风好像都停了。屋顶的炊烟悬在半空，既没散，也没聚，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院角老槐树的叶子、灵泉的流水声，都暂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念儿在怀里轻轻的呼吸声，和韩慧云手里布巾擦过馒头的“沙沙”声。
篱笆外的老者，先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枯瘦的身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道袍的下摆还沾着点路边的草屑，可下一秒，他的肩膀竟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震动，像万年不化的冰山，突然被一缕炊烟烫了个小口子。
这一颤，太轻了，轻到韩慧云都没察觉，只有唐家兴握着念儿的手顿了顿——他能感觉到，老者身上那股“万法归寂”的气息，在这一颤之后，像是水面被投了颗石子，原本绝对的平静，碎了。
老者的目光，还停在唐家兴脸上，暗灰色的眼珠里，第一次没了那种亘古的漠然。他想起自己九万年前刚证道仙帝时的场景：那时候三界还是一片混乱，无数道统为了争夺“永恒”的道果，打得天翻地覆，他亲眼看到一个以“情”为基的大宗门，因为弟子间的爱恨纠葛，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掌门在他面前泣血嘶吼“情是劫”，然后自爆道基而亡。
从那以后，他就认定：变化是祸根，情感是枷锁，只有让一切归于“不变”的虚无，才能求得真正的永恒。他把自己的道心筑在“不变”的基石上，九万年里，不管三界如何兴衰，不管生灵如何生老病死，他都冷眼旁观，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直到今天，直到这缕炊烟，这个小院，这句“变即永恒”，狠狠撞在了他的道心上。
“不变……真的是永恒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他心里冒出来，像颗不该有的种子，破了九万年的冻土。他下意识地抬手，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过竹篱笆的触感——那根竹条是活的，有韧性，会随着风动，会慢慢生长，而不是像他道宫里的那些法宝，永远是冰冷坚硬的样子，不会变，也不会“活”。
他的目光，慢慢从唐家兴身上移开，转向院中的炊烟。
那缕烟终于动了，风一吹，散成细细的丝，可没等完全散开，又有新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聚成淡淡的云团，继续往上飘。散了的烟没消失，变成了空气里的暖意，新的烟又带着米香，接着往上——这不就是唐家兴说的“变”吗？散是变，聚是变，可“暖”和“香”，却一直都在。
他又看向厨房门口的韩慧云。
韩慧云正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放在石桌上，馒头还冒着热气，她用布巾裹着手指，轻轻捏了捏馒头的软硬度，然后拿起一个，掰成小块，递到念儿嘴边。念儿立刻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住，嘴角沾了点面粉，韩慧云笑着用指尖擦掉，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这一幕，太普通了，普通到三界任何一个凡间小院里都可能发生。可在老者眼里，却像一道光——他见过无数仙侣为了道果反目，见过无数父母为了力量抛弃子女，却从没见过这样“不图什么”的温柔，这样“会变”却“长久”的牵挂。韩慧云的动作会变，念儿的样子会变，可这份母子间的暖，却好像不会散。
“咿呀！”念儿吃完馒头，小手又指向菜地里的圣女果，小身子在唐家兴怀里扭来扭去，想下去摘。唐家兴笑着摇摇头，却还是抱着他走到菜畦边，摘下那颗最红的圣女果，擦了擦，递到孩子嘴边。
老者的目光跟着那颗圣女果动了——昨天他看这棵苗时，果子还只是泛点红，今天就红透了；明天这颗果子被吃了，还会有新的果子长出来。这棵苗一直在变，可它结出的“甜”，却一直都在。他突然想起自己道宫里的那株万年仙芝，永远是一个样子，永远不会结果，永远不会“变”，可除了“存在”，它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九万年的时光，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过——他见过的那些因“变”而亡的道统，真的是因为“变”本身吗？还是因为他们怕变，想强行留住不变，才最终崩塌？那些因“情”而乱的宗门，真的是因为“情”是劫吗？还是因为他们不懂，情的“变”里，也藏着守护和牵挂，藏着能扛过风雨的力量？
这些问题，他九万年里从没问过自己，可现在，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他道心摇摇欲坠。他之前认定的“永恒”，像一块看似坚固的冰，被唐家兴这缕带着烟火气的“变”，慢慢融出了裂缝。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有了“思考”的石像。阳光落在他的道袍上，把之前沾着的星屑似的尘土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尘土是他九万年来走过无数星域留下的，见证过无数道统的兴衰，可现在，却好像成了他“不懂凡间”的证明。
韩慧云把剩下的馒头用布包好，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端粥。经过仙帝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却下意识地把布包往石桌中间推了推——好像怕风把馒头吹凉，也好像怕这位老者看着眼馋。这个小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敬畏的回避，就像对待邻居王大爷一样。
老者的目光，跟着韩慧云的手动了动。他看着那个布包，看着馒头上还没完全散去的热气，突然觉得，自己九万年来追求的“永恒”，好像还不如这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实在——馒头会凉，会被吃掉，可它带来的暖，却能留在吃的人心里，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永恒”吗？
就在这时，他周身那股“万法归寂”的气息，突然有了变化。
之前那股气息是绝对的平静，像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动；可现在，那股气息竟微微晃了晃，像是被韩慧云推馒头的动作带了一下，又像是被念儿的“咿呀”声撞了一下，原本的虚无里，第一次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物”的波动——不是灵力，不是道韵，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会“动”的气息。
这波动太轻了，轻到唐家兴都只是隐约感知到，没立刻察觉；轻到韩慧云端着粥出来时，只觉得风好像暖和了点，没多想。可只有老者自己知道，这一丝波动意味着什么——他九万年不动的道心，他用亿万时光筑起的“不变”壁垒，在这缕炊烟、一个馒头、一声婴儿的“咿呀”里，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他还是没说话，依旧站在篱笆外，沉默着。可这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漠视一切”的沉默，而是带着思考，带着困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的沉默。阳光慢慢移到他的脚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小院的青石板上，和唐家兴、念儿的影子，慢慢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