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南阳郡、初春。
空气里浮荡着一种黏湿的冷,是那种阳光穿不透自地底泛起的寒气。汉水两岸的柳树刚抽出些鹅黄的芽尖,便被一阵自北而来的风扑打得瑟缩不已。
此时的温度较后世的相同时间低上不少,田垄间的残雪还尚未化尽,斑驳地趴在背阴的垄沟与枯草根下。刚探头的一点草色与半化不化的雪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狼藉。
路上的行人不少,但衣着大多都极为寒酸,神情也有些不安。几名稍有家资的士人或在袍服内多添几层夹袄,外面仍努力维持着幅巾博带的体面,只是颈项不自觉地向衣领里缩着。更多的贩夫走卒、田畴农人,则依旧裹着臃肿褐衣,边缘磨损露出里面灰败的料子,在料峭的风里匆匆行走。
偶尔有骑马疾驰的豪强部曲经过,他们内穿窄袖短衣,外罩挡风的毡披,马鞭与佩环的声响惊得道旁行人纷纷避让,泥浆溅得路人一身,而大伙也只敢低头默默擦去,连头都不敢抬。
刘表已病卧多年。
这位昔日单骑定荆州、抚纳名流、坐观中原的“八俊”之一,如今只剩下一具被药石气息包裹的枯槁躯壳。而从去年开始,不知道是谁向刘表推荐了许都流行的“五石散”,使得身体一直萎靡不振的刘表很快成了瘾。
身体情况的不佳使刘表早已在众多事务中力不从心,“五石散”给人带来的那种短暂的亢奋以及迷离,很快便让刘表沉沦其中。但身体却眼见得一日不如一日。
襄阳的权威日渐稀薄,使本就强大的士族和地方豪强们更加肆无忌惮,他们合纵连横四处掠夺土地人口,使得本来富裕的荆州快速衰败!百姓生活本就艰难,加之这些人的巧取豪夺便迅速破产,这也是逃亡淮南的荆州流民大量增加的原因。
南阳地界,情况尤为复杂。此地北接司隶,西连关中,是四战冲要,也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之所。蔡氏、蒯氏的影响力自襄阳延伸至此,而本地的豪强如韩嵩、刘松等人,亦各有部曲观望风色。
道路的安宁,已不再由官府明晃晃的符信保证,而要看沿途坞堡主人或强宗首领的脸色。再加上淮南转运司的强势,导致荆州的商贸也逐渐向靠近长江的南郡集中,往北去的商旅,车队明显稀疏了许多。
大路上,两人正骑马并肩而行。
左边的一人年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文士袍已洗得泛白,袖口被缰绳磨出毛边,却依旧平整地束在皮革束腰里。这人长相也是十分的奇特,眉清目秀令人一望便生好感,尤其是一双大耳,简直使人过目不忘。
右侧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此人身高八尺,骨架裹在略显宽大的衣袍里,远看有些嶙峋。但近处方能看见,那身看似朴素的淡青色深衣实则暗藏经纬,他襟口回字纹是用同色丝线绣的,日光转过某个角度时才浮出流水般的银光。纶巾也不是常见的葛布,是南阳特有的“水云葛”,在早春风里泛着宣纸将透未透的润白,极为的好看。
年轻人长得极为俊美,却又不单只是英俊,而其中带着一丝洒脱和道骨仙风,使人望上去不自觉的便会为其吸引。
而两人身后,跟着一黑一红两名大汉,他们不时窃窃私语,好似在向前边的年轻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