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话音刚落，书房里陷入一阵死寂。
斯特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卷宗上“肯尼”两个字上，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得厉害：“奥利维亚……英格玛的女儿，果然是她。”
黑衣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跟了斯特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大人露出这般疲惫的模样。
斯特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衣人说：“你知道吗？我刚当上法官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做个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
黑衣人愣了愣，小声回道：“大人，属下听说过，您那时候可是贝伦城百姓的大救星。”
“救星？”斯特兰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想守住初心的傻子罢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沿上，眼神飘向了远方，像是回到了刚上任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城里乱得很，商铺掌柜拖欠工人薪资是常事，工人们敢怒不敢言。有一次，一群纺织工人堵在官府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说掌柜的欠了他们三个月的工钱，家里的孩子都快饿死了。”
斯特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我当时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去了那家商铺。掌柜的见我来了，还想拿钱打发我，说什么‘一点小事，何必劳烦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我当场就把钱扔在了他脸上，我说‘你拖欠的不是工钱，是人家的活命钱！今天要么把钱发了，要么就跟我回法庭受审！’那掌柜的被我吓破了胆，当天就把工钱一分不少地发给了工人。”
黑衣人听得连连点头：“大人做得对！那些黑心掌柜就该这么治！”
“不止这些。”斯特兰继续说道，“城里还有一群混混，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欺负百姓。我让人把他们全都抓了起来，没有打，也没有骂，而是给他们找了活计，让他们去修路，去开荒，去学一门手艺。”
他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一开始那些混混还不服气，整天闹脾气。可时间长了，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到了钱，能养活自己了，也就安分了。
后来啊，他们有的当了铁匠，有的当了木匠，都成了贝伦城有用的人。”
“还有，那时候城里的街道又脏又乱，到处都是随地大小便的，臭气熏天。我就下令建公共厕所，还派人在街上巡逻，看到有人随地大小便就罚他打扫街道。”
斯特兰摇了摇头，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一开始百姓们怨声载道，说我多管闲事，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到你这儿就变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硬是把规矩给立了下来。过了几个月，街道干净了，臭味没了，大家才开始夸我做得好。”
他叹了口气：“那时候还有些士兵和贵族，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就欺压普通百姓。有个贵族的儿子，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被我撞见了。
我当场就把他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那贵族找上门来，威胁我说要撤我的职。”
斯特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告诉他‘你儿子犯了法，就该受罚！别说你是个贵族，就算是领主来了，我也照办不误！’最后那个贵族没办法，只能认罚，还亲自带着儿子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那段日子，虽然累，但是心里踏实。”斯特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百姓们不再叫我‘垃圾小子’了，他们都喊我‘正义法官斯特兰’。走在街上，大家都会主动跟我打招呼，给我递水递果子。那时候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黑衣人看着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既然您当初那么正直，为什么后来会帮着图米扬村的人做那些违法的事？”
斯特兰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战乱。”
“塔洛斯公国和圣雷因斯公国开战，到处都是战火。图米扬村地处偏僻，庄稼被溃兵踩得稀烂，粮食早就断了。周边的村子，一批又一批的人饿死，尸体都没人埋。”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村长找到我的时候，哭得声嘶力竭。他说‘斯特兰啊，我知道你是法官，要守规矩。可是村里的人快饿死了，再不想办法，大家都得死啊！’他还说，村民们想砍山上的树，做弓箭、木甲卖给塔洛斯公国的士兵，换点粮食活命。”
“我当时就拒绝了。”斯特兰苦笑一声，“我说‘这是通敌叛国的事，我不能做！’村长看着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哑口无言。他说‘斯特兰，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吗？你忘了是谁凑钱供你上学的吗？你忘了你爹临死前，叮嘱你要好好报答乡亲们吗？’”
“那时候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斯特兰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一边是公国的法律，是我坚守了半辈子的正义，是我身为法官的职责；另一边是对我有恩的村长，是供养我长大的乡亲们，是生我养我的故土。他们快要饿死了，我能眼睁睁看着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在我纠结万分的时候，我娘找到了我。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她说‘儿啊，图米扬村是咱们的根啊。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可不能忘了来时的路。要是没有乡亲们，你早就饿死了，哪还有今天的正义法官斯特兰？’”
“我娘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斯特兰的眼眶红了，“我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乡亲们你一碗粥，我一个馍，把我养大；想起了村长挨家挨户敲门，号召大家凑钱供我上学；
想起了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乡亲们站在村口送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做个有出息的人，一定要回来报答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