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撞击着议事厅的穹顶，久久不息。
那些原本因为恐惧而僵硬的面孔，此刻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萨克森紧紧抱着杨祀戎的腰，那是他曾经最尊敬的人。
也是刚刚差点让他魂飞魄散的人，但此刻，这种复杂的情绪全部转化为了单纯的崇拜。
“一、二、三！再来一次！”
杨祀戎感觉自己像个麻袋一样被这群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管理人员抛向空中，每一次落下都被无数双粗壮的手臂稳稳接住。
重力带来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而威严的微笑。
他知道，这就是统治的艺术，一松一紧，一打一拉，才能让这些人把心交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将杨祀戎放回地面。
萨克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水，脸上堆满了憨厚而讨好的笑容。
“元首，这……刚才真是失礼了，大家太激动了。”萨克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杨祀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摆摆手说道：
“无妨，大家心情好，我也高兴。好了，天也不早了，贪污的事情就此揭过，大家都回去吧。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
“是，元首！”
众人齐声应道，声如洪钟。
大家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每个人经过杨祀戎身边时，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
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躲闪和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敬仰和依赖。
萨克森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快步走到杨祀戎面前，猛地立正敬礼，神色异常严肃：
“元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这就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劝告我那糊涂的老婆，把不该拿的东西都吐出来。
“然后我会告诉我的儿子，让他以此为戒，以后要是谁要是敢拿一针一线，我亲手打断他的腿。”
杨祀戎看着他，目光平静：“事情已经过去了，下次只要不再犯就行了。
“毕竟事不过三，如果再有下次，我就不会再讲情面，那把火烧的就不是纸，而是你的人头。”
萨克森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放心吧，元首！
“如果下次我或者我的家里人还有人敢贪污，不用您动手，不用您开口，我亲手处决了他！
“我有愧于元首的信任，更有愧于卡萨多利亚！”
杨祀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下去吧。村子里商队的运营还需要你操心，财务的运转也不能乱。
“你是老人了，要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遵命！
“那，元首，我就走了。”
萨克森再次敬了一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一直站在一旁的村长此时也走了上来，他此刻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敬畏，少了几分长辈的架子。
“杨小子……哦不，元首。”村长叹了口气。
“你刚才说的太对了。真的，我是老糊涂了，差点忘了咱们是咋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也回去转告村里其他人，把你今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地传下去，让大家伙儿都清醒清醒。
“卡萨多利亚是咱们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这个理儿，讲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杨祀戎微微躬身，算是回礼：“那村长您慢走，我就不送了。您腿脚不好，路上小心。”
村长摆摆手，笑道：“嗨，我知道你现在是个大忙人，国家大事都等着你操心呢，哪能让你送我这把老骨头。
“我自己能走，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说完，村长背着手，乐呵呵地走出了大门。
随着最后一名管事离开，喧闹的议事厅逐渐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地上，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杨祀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深沉。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依然单膝跪地的那个身影上。
瓦拉亚一直没有走。从刚才众人狂欢的时候，他就静静地退到了阴影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还没走？”杨祀戎走向高台，缓缓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瓦拉亚。
瓦拉亚依旧低着头，声音沉稳而沙哑：“元首，我有罪。”
杨祀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是我最忠诚的部下，也是最得力的干将。你有什么罪？”
瓦拉亚深吸一口气，身体伏得更低：“我不该偷听您和马克大人的谈话。作为下属，窥探领袖的私事”。
杨祀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看来，我的那些‘小秘密’，你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出来？甚至在刚才，你还帮我圆了场。”
瓦拉亚抬起头，目光直视杨祀戎，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
“因为我是忠于元首的。我明白，伟大的人物往往也有阴暗的一面。
“有些手段或许残忍，或许不那么光彩，但为了达成伟大的目标，往往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祀戎身体微微前倾：“这么说，你知道关于阿帕奇村的事情了。”
瓦拉亚点头道：“属下知道。阿帕奇村的佣兵们根本就没有殴打辱骂我们的村民，更没有劫掠我们的商队和抢劫粮食。
“那些所谓的‘罪行’，那些激起民愤的事情，实际上都是元首您派人做的。”
杨祀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看来你了解得挺透彻。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瓦拉亚回答道：“元首当初为了发动战争，必须师出有名。阿帕奇村的佣兵确实名声不好。
“有客串劫匪的前科，所以当有人宣传我们的商队被抢时，大家并没有怀疑。
“而且，您还暗中操纵了村里的粮价，制造了恐慌和怨气，让大家觉得如果不打这一仗，就要活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瓦拉亚顿了顿，继续说道：“卡萨多利亚建立之后，我担任内务大臣，在整理各村上报的事务档案时，发现了一些漏洞。
“关于那几起‘抢劫案’，时间和地点都对不上。后来我暗中套话了几当时参与行动的人员，有几个人酒后差点说漏了嘴。”
杨祀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又隐没不见：“看来，我派去做事的人，手脚还是做的不太干净，嘴巴也不严。”
瓦拉亚连忙说道：“请元首放心，那几个说漏嘴的家伙，属下已经秘密警告，并将他们派往了偏远的村子。
“这件事情，除了属下、凯撒大人和元首您，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杨祀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来，我的手段并不是很高明，还是会有疏漏。“不过，瓦拉亚，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毕竟你没记错的话，你也是霍纳村土生土长的少年。你的父母、你的亲戚，都在这个村子里。
“比起我这个外来的‘统治者’，他们和你才是真正的血亲。我是在利用他们，也是在利用你的乡亲。”
瓦拉亚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夕阳的光芒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
“元首，在您还没有来霍纳村之前，我是什么人？”瓦拉亚反问道，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是个在地里刨食的牛马。种地本身没有什么不好，但那时候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听到有人死在土匪手里，或者病死、饿死。”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父亲是被活活饿死的。
“我的两个哥哥，一个被路过的强盗无缘无故杀了，另一个去给贵族打工，因为讨要应得的薪水，被管事活活打死。
“我母亲常常哭着对我说，这就是命。我也认命了，因为我比其他人强点，至少我还活着，还有母亲相依为命。
“可是看着村里那些稍微长得有些姿色的女子被掳走，看着孤儿在路边哭，直到饿死，我就想，这真的是命吗？”
杨祀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瓦拉亚眼中闪烁着光芒：“可是这又跟元首您有什么关系呢？
“您可能会觉得，我既然知道了您的私事，知道了您为了发动战争不惜欺骗村民，就应该觉得您和那些残暴的国王贵族没有区别。
“您可能会说，您建立卡萨多利亚只是为了向凯撒殿下，验证您的理论，甚至只是您的一场游戏。”
“但我看到的不是游戏。”瓦拉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元首或许只是为了向凯撒殿下，验证自己的理论，但对于霍纳村的每一个人，这些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在村里建起第一台蒸汽机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了吃饱饭是什么滋味。
“第一次在工厂里领到薪水时，我拿着那些钱，手都在抖，那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数目，而且没有像我的哥哥那样被克扣。”
他伸出双手，仿佛在触摸虚空中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