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扫荡胜利后,豫鄂边根据地迎来了短暂的平静期。但李啸川心里清楚,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坂本联队虽然暂时退却,但以鬼子睚眦必报的性格,更大规模的报复性扫荡迟早会来。与此同时,秦邦国那边也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再次发难。
这天下午,李啸川正在指挥部门口教几个新兵拼刺刀的要领。这些新兵大多是本地农民出身,有把子力气,但军事技能几乎为零。
“刺刀要这么握,虎口压着枪托,手腕要稳。”李啸川示范着标准动作,“突刺的时候,全身力量要集中在刺刀尖上,就像这样——”
他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木制训练枪的枪尖准确地刺中了前方草靶的胸口位置。
“营长,你这一下要是真刺,怕是能把鬼子的胸膛捅个对穿。”张黑娃在旁边咧嘴笑道。
李啸川收起训练枪,擦了把汗:“光有力气没用,得讲究技巧。黑娃,你来给他们示范一下白刃战的步伐。”
张黑娃接过训练枪,摆开架势。他动作灵活,步伐飘忽,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侧移,手中的训练枪像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出击。
“看到没?白刃战不是硬拼,要动脑子。”张黑娃一边示范一边说,“鬼子拼刺刀讲究‘气合’,就是大喊一声冲上来。咱们不能跟他们硬碰硬,要避其锋芒,找破绽。”
正说着,通讯员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营长!营长!有情况!”
李啸川放下训练枪:“慢慢说,什么情况?”
“山下来了两个人,说是从四川来的,要见你。”小石头喘着气说,“他们还带着证件,说是二十二集团军司令部派来的。”
李啸川心中一紧。二十二集团军?那不是他原来的部队吗?
“带他们上来。”李啸川说,转身对张黑娃交代,“你继续训练,我去看看。”
“是。”
李啸川回到指挥部,赵根生已经在里面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不一会儿,小石头领着两个人走进来。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少校军衔,身材瘦高,戴着眼镜。后面是个年轻的中尉,提着公文包。
中年军官看到李啸川,立正敬礼:“李营长,好久不见。”
李啸川仔细一看,认出来了:“王参谋?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王参谋是二十二集团军司令部的作战参谋,李啸川在集团军司令部受训时见过几面。
“说来话长。”王参谋苦笑,“我们能坐下说吗?”
“请坐。”李啸川示意两人坐下,让小石头倒水。
王参谋坐下后,打量了一下指挥部。指挥部很简陋,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地上堆着些文件。
“李营长,你们这条件……艰苦啊。”王参谋说。
“打鬼子,条件艰苦点没什么。”李啸川说,“王参谋,你们大老远从四川过来,有什么事?”
王参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啸川:“这是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你先看看。”
李啸川接过文件,赵根生也凑过来看。文件是打印的,盖着二十二集团军司令部的大红印章。内容很简单:命令原二十二集团军166师二团三营营长李啸川,立即率所部归建,接受整编。
“归建?”李啸川抬起头,“我的营在随县突围时被打散了,现在这里的是八路军豫鄂边游击支队,不是原来的三营。”
“我们知道。”王参谋说,“但集团军司令部研究后决定,将你现在领导的部队,重新编入二十二集团军序列,授予正式番号。你继续担任营长,部队扩编为独立游击支队,直属集团军司令部指挥。”
李啸川和赵根生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
“为什么突然要我们归建?”李啸川问。
王参谋叹了口气:“李营长,实不相瞒,集团军现在处境很艰难。去年随县战役后,咱们二十二集团军损失惨重,兵员一直得不到补充。中央军那边把咱们当杂牌军,要补给没补给,要装备没装备。王将军和冯师长多次向军委会申请,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脱。”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现在集团军名义上有三个师,实际上每个师都不满员,装备也差。鬼子又在鄂北一带频繁活动,部队疲于应付。王将军听说你在豫鄂边打开局面,部队发展得很好,就想把你们收回来,增强集团军实力。”
李啸川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我们归建,能得到什么?”
“正式番号,正规军待遇。”王参谋说,“集团军司令部承诺,给你们补充兵员五百人,步枪三百支,机枪二十挺,迫击炮四门,还有相应的弹药和被服。”
赵根生眼睛一亮:“这么多?”
“这是王将军亲自批的。”王参谋说,“李营长,你们在这里虽然是八路军序列,但毕竟不是正规军。补给靠自筹,兵员靠招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归建二十二集团军,就是正规国军了,补给有保障,打仗也名正言顺。”
李啸川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墙上豫鄂边根据地的地图。这片根据地是他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每一个村子都有他们发展的民兵,每一片山林都有他们修建的工事。如果归建二十二集团军,就要离开这里,去鄂北前线。
“王参谋,如果我们归建,要去哪里?”李啸川问。
“鄂北前线,随县一带。”王参谋说,“那里是集团军的主要防区。你们去了,可以独立行动,打游击,也可以配合主力作战。”
“那这里的根据地怎么办?”
“可以交给地方党组织继续发展。”王参谋说,“李营长,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付出了很多心血。但大局为重啊。集团军现在急需能打仗的部队,你们去了,能发挥更大作用。”
李啸川转身看着赵根生:“政委,你怎么看?”
赵根生想了想,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得开会研究。”
“对。”李啸川对王参谋说,“王参谋,你们一路辛苦,先休息一下。我们开个会研究研究,明天给你答复。”
“好。”王参谋起身,“李营长,希望你们慎重考虑。集团军真的很需要你们。”
王参谋和年轻中尉被安排去休息。李啸川立即召集所有干部开会。
指挥部里,十几个干部围坐在一起。李啸川把情况说了一遍。
“归建二十二集团军?”王铁生第一个发言,“营长,咱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跟,有了根据地,有了群众支持。现在要走?”
“就是。”陈石头也说,“二十二集团军把咱们当什么了?需要的时候就想起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扔一边。随县突围时,要不是他们指挥失误,咱们能损失那么惨重?”
“话不能这么说。”张宝贵比较冷静,“当时情况复杂,也不能全怪上面。”
“不怪他们怪谁?”陈石头激动地说,“咱们一个营五百多人,突围出来就剩八个人!其他弟兄都牺牲了!这笔账我记着呢!”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起来。
李啸川敲了敲桌子:“过去的事先不提。现在讨论的是,要不要归建。”
“我觉得可以归建。”说话的是李大力,他一直没怎么发言,“咱们毕竟是川军出身,老部队召唤,应该回去。而且王参谋说了,归建后能给补充兵员和装备。咱们现在虽然有一千多人,但装备差,弹药缺。如果能补充三百支步枪,二十挺机枪,四门迫击炮,战斗力能提升一大截。”
“装备重要,但根据地更重要。”赵根生说,“咱们在这里有群众基础,有熟悉的地形。如果去了鄂北前线,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开始。”
“可鄂北前线更需要部队。”李大力说,“那里是正面战场,鬼子压力大。咱们去了,能帮集团军缓解压力。”
“去了就是当炮灰!”陈石头说,“中央军把最危险的任务都推给杂牌军,咱们川军吃的亏还少吗?”
“这次不一样。”李大力说,“王参谋说了,咱们去了是独立游击支队,直属集团军司令部,有自主权。”
“说是这么说,真去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陈石头摇头,“我在川军干了十几年,太了解上面那些人了。需要你的时候什么都答应,用完了就扔。”
干部们争论不休。支持归建的和反对归建的,各执一词。
李啸川一直没说话,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李啸川说,“归建有归建的好处,留下有留下的理由。但咱们做决定,不能只考虑自己,要考虑大局。”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咱们打鬼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卫国家,保卫老百姓。在哪里打鬼子不是打?在这里打鬼子,保护的是豫鄂边的老百姓。去鄂北打鬼子,保护的是鄂北的老百姓。都是中国老百姓,都一样重要。”
“那营长的意思是?”王铁生问。
“我的意思是,哪里更需要咱们,咱们就去哪里。”李啸川说,“豫鄂边根据地,现在已经初步巩固。有地方党组织,有民兵,咱们走了,他们也能坚持。但鄂北前线,二十二集团军处境艰难,急需增援。从大局看,鄂北更需要咱们。”
“可是营长,”赵根生说,“如果去了鄂北,咱们就要受国民党指挥。秦邦国那样的人,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
“秦邦国是军统的,管不了作战部队。”李啸川说,“而且王参谋说了,咱们直属集团军司令部,有自主权。如果真的受刁难,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那八路军总部那边怎么交代?”赵根生问,“咱们现在是八路军序列。”
“我会向上级汇报。”李啸川说,“我相信上级会理解。毕竟抗日统一战线,国共合作。咱们归建川军,也是打鬼子,不违背抗日大局。”
干部们沉默了。大家都看着李啸川,等他做决定。
“这样吧。”李啸川说,“投票决定。同意归建的举手。”
李大力第一个举手。接着,张宝贵也举了手。王铁生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干部举手。
“不同意归建的举手。”
陈石头举手。赵根生举手。还有三个干部举手。
七票对五票,同意归建的占多数。
“好,那就决定归建。”李啸川说,“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根生问。
“第一,补充的兵员和装备,必须到位。第二,我们保持独立指挥权,作战任务要和我们协商。第三,根据地要安排好,地方党组织要接替我们的工作。第四,愿意留下的战士可以留下,不能强迫。”
“这些条件,王参谋能答应吗?”
“我去跟他谈。”
李啸川找到王参谋,把条件和他说了。
王参谋听完,点点头:“这些条件应该没问题。兵员和装备,王将军已经批了,一到鄂北就给你们补充。独立指挥权,王将军也答应了,你们直属司令部,有自主权。根据地安排,我们尊重你们的意见。战士去留自愿,不强迫。”
“那好。”李啸川说,“我们同意归建。但需要时间准备。”
“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李啸川说,“我们要安排根据地的工作,还要做战士们的思想工作。”
“行。”王参谋说,“那我先回去复命。一个月后,我在鄂北等你们。”
“好。”
王参谋走后,李啸川开始做准备。
首先是根据地的工作。他和赵根生一起,找到地方党组织的负责人,商量交接事宜。
“李支队长,你们真要走了?”地方党组织负责人老周问。
“要走了。”李啸川说,“老周,根据地就交给你们了。部队留下的武器,一部分交给民兵。粮食储备,也留给你们。”
“放心吧。”老周说,“我们会把根据地建设好,继续打鬼子。”
“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八路军总部。”赵根生说,“我们已经和总部汇报了,总部会支持你们的。”
“谢谢。”
接下来是做战士们的思想工作。这比想象中困难。
听说要归建川军,很多战士不愿意。特别是那些本地参军的战士,舍不得离开家乡。
“营长,俺们家就在这里,俺不想走。”一个战士说。
“不想走的可以留下。”李啸川说,“参加地方游击队,一样打鬼子。”
“那营长你呢?”
“我得走。”李啸川说,“我是川军的人,老部队召唤,我得回去。”
一些川军老兵倒是愿意回去。
“出来两年了,真想回老部队看看。”孙富贵说,“不知道还有多少老弟兄活着。”
“回去也好。”张黑娃说,“在哪儿都是打鬼子。而且回了川军,说不定能碰到更多四川老乡。”
但王秀才有些犹豫。他是读书人,对国民党有看法。
“营长,国民党腐败无能,咱们回去,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国民党有腐败的,也有抗日的。”李啸川说,“二十二集团军是川军,是真心抗日的。王将军、冯师长,都是爱国将领。咱们回去,是帮他们打鬼子,不是帮国民党腐败。”
“可军统那些人……”
“军统是军统,作战部队是作战部队。”李啸川说,“咱们打咱们的鬼子,他们搞他们的政治,互不干涉。”
经过半个月的思想工作,大部分战士接受了归建的决定。一千二百人的部队,有八百人愿意跟李啸川走,四百人愿意留下。留下的四百人,编入地方游击队,继续保卫根据地。
临行前,根据地群众来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