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和府后园暖阁中,地龙烧得正旺,四角铜兽香炉吐出缕缕沉水香。和珅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玉球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管家刘全垂手侍立在侧,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是说,王杰调阅了侯明德的所有档案?”和珅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是,老爷。”刘全压低声音,“军机处的徐安去找了档案房刘老吏,塞了二十两银子,借阅了一整天。酉时才还回去。”
和珅缓缓坐直身子,玉球在掌中停止了转动:“都看了哪些?”
“乾隆四十二年至今,所有与舅老爷有关的文书。河工卷宗、盐政档案、升迁文书,一样没落。”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和珅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这个王杰,倒是肯下功夫。查到什么了?”
“这……”刘全迟疑道,“档案房的规矩,不能看内容。但刘老吏说,王大人临走时面色凝重,还单独抄录了一份东西。”
“抄录?”和珅眯起眼,“抄了什么?”
“不知明细。但刘老吏瞥见,王大人抄写时,反复翻看的是四十二年河工拨银和四十三年盐引发放那几份。”
和珅的手指在玉球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园中积雪未化,几株红梅在白雪映衬下开得正艳。
“丰泰盐行那边,处理干净了么?”和珅没有回头。
“回老爷,吴掌柜已经南下,说是回苏州老家过年,开春才回。账本都烧了,新做的账册上个月就送到盐运使衙门备案,天衣无缝。”刘全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八万两盐仓修缮银子,账做得虽平,但若工部真要派人去查验盐仓,怕是会露馅。”
和珅转过身,脸上竟带着笑意:“工部不会查的。”
“老爷的意思是……”
“工部尚书阿桂,去年修祖坟,是我批的五千两银子。”和珅轻描淡写道,“他不会跟我过不去。况且,皇上今年要重修清漪园,工部忙着呢,哪有闲心去查几座盐仓?”
刘全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可王杰那边……”
“王杰不足为虑。”和珅走回榻前坐下,重新拿起玉球,“他手里有证据又如何?一无人证,二无实据,单凭几份文书,动不了侯明德,更动不了我。”
“那要不要……”刘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和珅瞪了他一眼:“糊涂!王杰是军机大臣,二品大员。他若死了,皇上必会彻查。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想让我给他陪葬?”
刘全吓得跪倒在地:“奴才不敢!”
“起来。”和珅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杀人是最蠢的办法。要对付王杰,得用别的法子。”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王杰那个侄子,还在国子监吧?”
“是,王杰的侄儿王承业,今年二十一,在国子监读贡生。据说学问不错,明年要参加乡试。”
“学问不错?”和珅笑了,“那就让他考不成。”
刘全眼睛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你去查查,王承业平日与哪些人来往,有没有狎妓酗酒、欠债不还的事。若没有,就给他造一个。”和珅淡淡道,“记住,要做得自然。最好是让他自己钻进套里。”
“奴才明白!”刘全会意。
和珅又想了想,道:“侯明德那边,也不能留了。”
刘全一惊:“老爷,舅老爷可是您的……”
“正因为是我妻弟,才更不能留。”和珅打断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王杰既然盯上了他,他就是个活靶子。留着,迟早会引火烧身。”
“那该如何处置?”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刘全。
纸上只有四个字:暴病而亡。
刘全接过纸,手微微发抖:“老爷,这……”
“侯明德有心疼的毛病,满朝皆知。”和珅坐回榻上,闭目养神,“年关将近,应酬繁忙,饮酒过度,旧疾复发,猝死于任上。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可舅老爷才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猝死的人,朝中少了么?”和珅睁开眼,目光如刀,“记住,要快,要干净。找可靠的人去办,用‘那个方子’。”
刘全心中一凛。他知道“那个方子”指的是什么——一种西域传来的奇药,服下后三个时辰内心悸而亡,脉象与突发心疾无异,仵作绝查不出端倪。
“奴才这就去办。”刘全躬身,正要退出,又被和珅叫住。
“等等。”
“老爷还有何吩咐?”
和珅沉思片刻,道:“侯明德死后,你亲自去一趟长芦,把他府里的账本、书信,所有能牵连到我的东西,全部带回来。记住,是全部,一张纸都不能留。”
“是。”
“还有,”和珅的声音更低了,“侯明德在开封、江苏任上时,与哪些地方官员有过往来,你列个单子给我。这些人,都要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刘全连连点头:“奴才明白。那丰泰盐行……”
“盐行照常营业。”和珅道,“吴掌柜不是回苏州了么?等他回来,让他把盐行盘出去,换个招牌,改头换面。至于那些知道内情的伙计,该打发的打发,该封口的封口。”
“是。”
刘全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和珅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对玉球,在掌中转着,转着,越转越快。
王杰。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珅眉头一皱,见刘全去而复返,脸色煞白。
“老爷,不好了!”刘全气喘吁吁,“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刚才召见了王杰!”
和珅手中的玉球戛然而止:“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养心殿的小太监说,王杰进去时捧着一份奏折,神色凝重。皇上屏退了左右,只留王杰一人在殿内说话,说了足足两刻钟。”
“知道奏折内容么?”
“不知。但小太监听见皇上拍了下桌子,说了一句‘岂有此理’。”
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和珅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玉球在手心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王杰上折子了,虽然不知道折子的内容。但是,皇上动了怒。
“老爷,现在怎么办?”刘全的声音发颤。
“你立刻出城,去西山别院。”他沉声道,“把密室里的东西,全部转移。金银细软就地掩埋,账本书信全部烧掉。记住,要亲眼看着它们化成灰。”
“是!”
“然后去长芦,按我刚才说的办。侯明德必须死,而且要在王杰的折子发到吏部之前死。”和珅眼中闪过厉色,“死无对证,我看王杰还能如何。”
刘全连连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和珅压低声音,“去查查,王杰今天进宫,有没有见过其他人。刘墉?钱峰?还是哪个王爷?”
“奴才这就去查!”
刘全匆匆离去。和珅独自站在暖阁中央,望着窗外的红梅,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像血。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銮仪卫侍卫的时候。那时他年轻,机灵,会揣摩圣意,渐渐得了皇上青眼。有一次随驾南巡,皇上在船上看着两岸灯火,忽然对他说:“和珅,你知道这天下最难治的是什么吗?”
他当时答:“奴才愚钝,请皇上教诲。”
皇上说:“不是水患,不是旱灾,也不是边患。是人心。人心贪,则百官贪;百官贪,则天下乱。”
他当时跪倒在地,说:“奴才愿为皇上分忧,肃清贪腐,整饬吏治。”
皇上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有这份心就好。但肃贪如治水,堵不如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要慢慢来。”
那一刻,和珅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皇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绝对清明的朝堂,而是一个平衡的朝堂。贪官要治,但不能全治;清官要用,但不能全用。如此,皇上才能居中调控,牢牢握住权柄。
所以他成了皇上手中的那把刀——一把专门对付贪官的刀,同时也是一把最贪的刀。
这些年来,他替皇上敛财,修园子,筹军饷,办寿宴。皇上要的,他都能办到。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捞一点,皇上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默契,是交易,是君臣之间的心照不宣。
可现在,王杰要打破这种默契。
和珅冷笑。王杰啊王杰,你以为你是忠臣?你以为你在匡扶正义?错了。你不过是在破坏朝堂的平衡,在给皇上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