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的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发出呜呜的哀鸣。侍卫营演武场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薛树英身着银白侍卫朝服,腰间藏锋剑的剑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列队的百名侍卫。三日来,他明察暗访,终将吴有禄账册背后牵扯的十七名地方贪官与和珅党羽的罪证一一核实,密函早已通过乾隆安插的暗线送抵养心殿。此刻他按剑而立,心中清楚,这场跨越朝堂与江湖的查证之路已然走到尽头,而腊月廿八的翠微亭,便是所有恩怨的清算场。
“薛大人,时辰到了。”身旁的副统领低声提醒,目光不自觉瞟向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枚和珅所赠的信物,如今在侍卫营中已成身份的象征,却也如一根刺,扎在所有知晓内情之人的心头。
薛树英颔首,翻身上马,百名侍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和珅府邸,正上演着一场关乎生死的抉择。
和珅府邸密室之内,烛火被风箱鼓得猎猎作响,映得墙壁上悬挂的《千里江山图》忽明忽暗。和珅身着貂裘,手中紧攥着一封密函,信纸已被他捏得褶皱不堪。“二刘(真名呼什图:和珅内务管家,人称二刘,他主内、刘全主外),你跟随老夫二十余年,可知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他声音低沉,三角眼中褪去了往日的阴鸷,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
呼什图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人,莫非是……养心殿那边有了动静?”他也跟随和珅多年,和珅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并对和珅忠心耿耿。如今见和珅这般模样,便知事情已然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和珅缓缓点头,将密函掷在呼什图面前:“王杰、刘墉联名上奏,弹劾老夫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所列罪证,竟与吴有禄账册上的条目分毫不差。皇上虽未明发旨意,但九门提督府传来消息,近日养心殿的禁军调动频繁,怕是……”他话未说完,却已无需多言。
呼什图拾起密函,匆匆浏览一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深知乾隆多疑,一旦这些罪证坐实,和珅必遭灭顶之灾,而他作为和珅最亲近的管家,下场只会更惨。“老爷,那薛树英!定是他将账册交给了王杰等人!”呼什图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属下这就带人去取他狗命,夺回账册!”
“不可。”和珅抬手制止,“薛树英如今是一等侍卫,身边护卫众多,且他手握藏锋剑,乃是皇上御赐,你若动他,便是抗旨。更何况,他早已将账册副本呈给皇上,你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他踱步至密室中央,目光落在一尊鎏金佛像上,那佛像的底座,正是藏匿真正信物的所在。
“那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呼什图焦急万分,额头渗出冷汗,“难道就坐以待毙不成?”
和珅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夫一生谨慎,早已留有后路。但此次事发突然,需有人为老夫挡下这致命一击。二刘哇,你可愿为老夫赴死?”
呼什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和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跟随和珅二十余载,从一个街头乞丐到如今的和府内管家,享尽荣华富贵,皆是拜和珅所赐。他深知和珅的为人,此刻和珅既然开口,便是没有退路。“老爷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万死不辞!”呼什图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和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上前扶起呼什图:“好!不愧是老夫最信任的人。你听着,今日深夜,你带着这封认罪书,前往都察院自首,就说所有贪腐之事皆是你一人所为,与老夫无关。你利用老夫的信任,伪造印信,勾结地方贪官,私吞银两。老夫念及旧情,一直未曾察觉。”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认罪书,递到呼什图手中,“认罪书中所列的贪腐数额,皆是你名下产业的三倍,足够让王杰等人暂时打消对老夫的疑虑。”
呼什图接过认罪书,双手颤抖,却还是咬牙道:“奴才明白。只是……奴才死后,家中老小,还望大人多加照拂。”
“放心。”和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妻儿老小,老夫会安置在江南水乡,赐良田千亩,金银万两,保他们一世无忧。”
呼什图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报答和珅知遇之恩的最好方式。“老爷,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薛树英虽归顺大人,却始终心怀异心,日后定是心腹大患。属下恳请大人,在属下自首之后,务必除之而后快。”呼什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对薛树英恨之入骨,若不是薛树英,他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和珅颔首:“老夫自有安排。薛树英那枚白玉扳指,内侧不仅有‘和’字,还刻有剧毒,只需将扳指内侧的毒粉混入酒中,便能置他于死地。腊月廿八翠微亭,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呼什图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大人高见!属下先行告辞,预祝大人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他转身欲走,却被和珅叫住。
“等等。”和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呼什图手中,“这枚玉佩,你带在身上,到了阴间,也好有个念想。”
呼什图接过玉佩,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再次向和珅磕了三个响头,转身毅然离去。
与此同时,西山真武庙内,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大殿中央,正是御封无影阁主苏小眉。她身着黑衣,脸上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精致的下颌。庙中道士早已被她遣散,殿内只留下她与一名无影阁弟子。
“阁主,和珅那边传来消息,刘全今晚将前往都察院自首,承担所有罪责。”弟子躬身禀报,声音恭敬。
苏小眉眸色微沉,冷笑道:“和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用二刘的死,来换取自己的平安。可惜,他太小看王杰、刘墉等人了,也太小看皇上了。”她缓步走到殿外,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暗忖,和珅作恶多端,早已天怒人怨,此次即便有刘全顶罪,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阁主,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弟子问道,“腊月廿八翠微亭之约,是否还要按原计划进行?”
“自然要去。”苏小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珅想利用我们牵制清军兵力,夺取账册,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趁机除掉他?薛树英已将和珅的部署密报皇上,届时皇上定会派禁军接应。我们只需在翠微亭设下埋伏,待和珅与天地会两败俱伤之时,再出手收拾残局。”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即刻前往威远镖局,告知郭永福总镖头,让他带领镖局弟子,于腊月廿八午时在翠微亭附近埋伏。另外,通知王仲瞿先生,让他务必小心和珅的埋伏,切勿中了圈套。”
“属下遵命。”弟子躬身领命,转身如鬼魅般掠出庙门,融入夜色。
同一时间,都察院门口,呼什图身着囚服,双手戴着手镣,缓缓走来。夜色深沉,都察院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得他的身影格外孤寂。他抬头望了望都察院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毅然走了进去。
“大人,深夜有何人击鼓鸣冤?”都察院御史钱峰正伏案批阅奏折,听闻鼓声,皱了皱眉,起身道。
“回大人,是一名自称二刘的男子,说有重大贪腐案情要向大人自首。”衙役躬身禀报。
钱峰心中一动,二刘乃是和珅的内务总管,他深夜自首,莫非是和珅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带他进来。”
呼什图被衙役带到大堂之上,他双膝跪地,将认罪书高高举起:“罪人二刘,叩见钱大人。罪人借着我家老爷的名声勾结地方贪官,私吞银两,伪造印信,犯下滔天大罪,今日特来投案自首,恳请大人从轻发落。”
钱峰接过认罪书,仔细翻阅起来。认罪书中所列的贪腐数额巨大,涉及的贪官多达十七人,与王杰、刘墉上奏的名单分毫不差。只是,所有罪责都被呼什图一人包揽,丝毫未提及和珅。钱峰心中冷笑,他自然不信这一切都是呼什图一人所为,和珅定然脱不了干系。
“二刘,你好大的胆子!”钱峰猛地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你区区一个管家,如何能调动如此多的资源,勾结如此多的地方贪官?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如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