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齐威王时期,齐国朝堂有位极具反差的相臣——邹忌。他生得八尺昳丽,面如冠玉,是齐地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又怀一身通透到极致的谋思,能从日常小事中悟透治国大道,以婉转的讽喻让君王纳谏、朝纲清明;可身居高位后,却因权位间的猜忌,生出构陷同僚之举,让一身才学与辅政之功,添了几分难掩的缺憾。
他的俊朗,并非坊间虚传的美名,而是刻在骨相里的风姿。
彼时邹忌尚为齐国士族,未登高位,便因容貌昳丽闻名乡里。一日晨起,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瞧着镜中挺拔俊朗的自己,忽然想起城北的徐公——那是齐国公认的美男子,心中忽生一问,转头便问身旁的妻子:“我与城北徐公相比,谁更出众?”
妻子抬眼瞧他,不假思索答道:“您俊朗极了,徐公哪里比得上您!”邹忌心中微有迟疑,又问前来奉茶的妾室,妾室亦躬身回道:“徐公怎敢与君相比?自然是您更胜一筹。”
次日,家中来了远道的客人,宾主相谈甚欢,席间邹忌又随口问起:“我和徐公相比,谁更俊朗?”客人忙拱手笑答:“徐公远不及您的风姿。”接连三人的夸赞,皆言他胜徐公一筹,可邹忌心中始终未敢全然相信。
不多时,城北徐公登门拜访,邹忌终于得见真人。他屏气凝神,仔细端详对方,只觉徐公眉目疏朗,气度不凡,再低头对着铜镜反复比对自身,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容貌,远不及对方的风神俊朗。
徐公走后,邹忌独坐房中,铜镜映着他的脸,心中却无半分失落,反倒生起一番深思。寻常人被接连夸赞,多半沉湎其中,可他偏能从一句句美言里,看透背后的人心与真相。
他想,妻子称自己出众,是因满心偏爱;妾室赞自己俊朗,是因心中畏惧;客人言自己更胜,是因有求于己。三人各有私心,便各藏真话,自己不过一介士族,尚且被蒙蔽至此,那身居九五之尊的齐威王,又该被蒙蔽到何种地步?
齐王身边,妃嫔近臣皆偏爱于他,朝中大臣皆畏惧于他,天下诸侯皆有求于他,层层环绕的私心与顾虑,岂不是让君王难辨真假、难听真言?一件日常的比美小事,竟被他一眼看透本质,更顺势牵出朝堂国事,这份以小见大、洞察人性的通透,便是他最难得的谋思。
次日上朝,邹忌便将比美之事原原本本说与齐威王听,从妻、妾、客的私心,一步步说到君王所处的境地,话锋落时,字字恳切:“臣本知不如徐公美,却因三人各有心思,险些被蒙蔽。如今齐国方圆千里,百二十城,大王身边之人,无不爱王、畏王、有求于王,如此说来,大王受到的蒙蔽,实在太深了!”
一番进谏,无一句直言指责,无半分生硬劝谏,只以家事喻国事,以自身经历说君王处境,循循善诱,字字戳心。他懂人心,知进退,更懂如何让君王心甘情愿听进真话,把进谏做成了一门润物无声的艺术。
齐威王本是胸怀大志的君主,听罢瞬间恍然大悟,当即下了一道纳谏令:“群臣吏民,能当面指责寡人之过者,受上赏;能上书劝谏寡人者,受中赏;能在市井议论寡人之过,令寡人听闻者,受下赏。”
命令初下,齐国朝堂门庭若市,群臣百姓纷纷进谏,直言君王过失;数月之后,进谏者日渐稀少,唯有偶有贤言;一年之后,即便有人想进谏,也已无过可指。齐国的政治,在这场全民纳谏中愈发清明,朝纲整饬,官风一新。
各诸侯国听闻此事,皆对齐国心生敬畏,纷纷派使者入朝拜见齐威王。齐国未费一兵一卒,未出一寸疆土,便在朝堂之上赢得了诸侯的尊重,这便是千古流传的“战胜于朝廷”。而这份成就,一半源于齐威王的从善如流,另一半,便源于邹忌那份独树一帜的通透谋思。
凭借这份智慧,邹忌深得齐威王信任,一步步登上齐相之位,封于下邳,号成侯。而他的才学,从不止于进谏,更藏在实干辅政的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