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旋即明白过来,“哦,你自己给他们取的称呼是不是挺形象的,有著人的面目,却没有人的內核,確实就像一个偽人。不过那种东西也就是个物质碎片罢了,你身边就有类似的东西,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看起来你好像很了解她啊。”
周南左右拧拧脖子,关节啪作响,知道对方是个偽人就让他心里多了些底气,说到底这种东西也就只是比普通人强悍一些的肉体。
“我知道你就是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装,只有一具肉体,可你现在能和我对话,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多少也算是活著的,把简兮的遗体还给我,这样我还能保证你可以活下来。”
“哈!”偽人简兮又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让我活下来
你还真有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会在乎一个躯壳怎么样”
她伸手在自己的嘴唇边上用三根手指虚空夹了一下什么,又在空气中敲了两下,粉嫩的嘴唇微微撅起。
那是个敲打菸丝又吐烟的一连串动作,周南小时候家里的大人们都抽菸,再熟悉不过了,每次和爷爷下棋都要看他思考良久,吧嗒吧嗒抽菸,想到了出招就吐出一口烟圈,精神抖擞地落子。
可她的手里並没有烟杆。
“看起来確实是可以隨时更换的样子,其实你的人格只有一个吧”周南想到了董俊伟的偽人。
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那样对答如流,但在殯仪车上发起攻击后,他就开始变得有些愚笨了,单纯一头凭藉本能撕咬的野兽,感觉就像操控他的东西忽然消失了一样。
这是纯粹的模仿吧简兮说过的,偽人的里面空无一物,这种东西不可能有感情也不可能会交谈,但既然它们可以做到,也许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人在像操纵遥控玩具一样,操纵偽人的行动。
“是的,我现在只是在藉助这个身份跟你对话,想要和你谈一笔生意。”偽人简兮耸耸肩,有一只手一直是拿著什么的感觉,她又虚空抽了一口。
“谈生意”
“有关你身边的那个东西,那个正在以人类模样活动的玩意儿。”
偽人简兮说,“事实上我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有两个简兮,直到你们把我们的车毁灭之后,我们才发现她的存在。这让我很意外,这玩意按理来说连生物都算不上,更不可能有什么人格,可是她居然以人类女孩的样子出现了,看上去甚至对你言听计从,甚至能帮你找到这里来,我很有兴趣,想了解了解她。”
“听上去,你好像是个对这方面很了解的学者”周南说。
“谈不上是专家,个人爱好而已。”
偽人简兮耸耸肩,“我动用了一些手段,你才能抵达这个特殊的冷库,现在那女孩应该还在外面到处找你,我可以放你回去,把简兮的遗体也还给你,甚至还有一笔丰厚的报酬。但是相对的,你得让那个女孩继续听你的话,把她带到我指定的地方去。”
“那之后她会怎么样”
“那些就不关你的事情了,我可以保证,她再也不会回来见到你。”
偽人简兮笑了,“你跟她在一起也该有一阵子了吧应该明白,那东西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不是人力可以掌控的玩意儿。虽然不知道出於什么缘故她会变成那个样子陪著你,我猜你心里大概是在把她当做简兮的替代品。但是很遗憾,和这玩意在一起,你的下场只会是比死还惨,別说得到一个替代品了,你连自己都会失去。”
“那又怎么样”
“什么”
“我说,那又怎么样”周南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就是死么”
偽人简兮微微皱眉:“年纪轻轻的,不要这么想不开。多少先听听开价点个头的事情,你能过上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这可是笔好买卖。如果你想要的更多,也不是不能谈,在这方面我向来慷慨。”
“別废话了傻逼,你就是拿出一个亿甩在我脸上也没用。”
周南举起折刀,刀锋直指她的眉心,虽然还是和简兮一模一样的脸庞和身体,但这个东西可没有怪物小姐那样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是不可能被欺骗的。
“从你们偷走简兮的尸体开始,这件事就已经没得谈了,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是你们杀死了她,再开始密谋这一切的,不然殯仪车上为什么要灭我的口陪在我身边的是怪物又怎么样怪物难道就不比你们可信了怪物不会伤害我喜欢的女孩,但你们会!”
隔著几步之遥,沁人的寒意里又有浓烈的杀意瀰漫,简直能撕开人的眉峰,偽人简兮看著那指向自己的刀锋,毫无惧色,慢慢地嗦著她手里无形的烟杆,良久之后微微仰起头,朝著空中吐出看不见的烟。
完全就是一个老烟枪的样子,放在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女身体上,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这么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投靠那个怪物了”
谈判破裂了,但偽人简兮一点不生气,反而还在笑著。
“真有意思啊,她是控制了你的大脑还是许诺给你什么无法抗拒的利益
让你心甘情愿的背叛人类小伙子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你有可能和那种东西生活一辈子自信能控制住她別傻了,那是怪物,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东西,只要有任何一次爆发,那后果就是毁灭性的,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拥有的一切都会万劫不復,整个世界都把你当做敌人!”
“我的世界已经死了。”周南低声说。
“什么”偽人简兮没有听懂,“什么死了”
“真正的简兮,她已经死了,她就是我的世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恋爱脑,也许有人会跟我说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之类的道理,这个光我自己想想都能明白。但你明白了你就能不犯错了么就像每个孩子小时候总会被家长教育,说不能多吃糖,吃多了牙齿会坏掉,可家长不在的时候你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手去偷一把糖来吃,你抵不住那样的诱惑,她就是我的诱惑。”
周南看著对面那张偽人的脸,忽然间就有那么多的不甘心,心里的火好像要把这个世界都点燃。
“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和妈妈路过烤串摊位,我很想吃肉串,缠著她要了很久她终於同意,坐在露天的摊子前对老板说来一份肉串,那个时候还只要五毛钱一串。可是我们等了很久老板也没有动,忍不了了就问为什么,老板满不在乎地跟旁边的客人说,就一串我懒得动,吃不起就別吃,谁他妈为了这一串熏那热的不行的炭火。”
“所有的客人都笑起来看向我们,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架在炭火上剥光了羽毛的烤肉,我的头上顶著一把刀,那把刀的名字叫做穷。我没管妈妈头也不回地一路哭著跑回家,爸爸见我哭了问为什么,我很伤心回答不出来,他问了几次不耐烦了就吼我,骂我男子汉哭哭啼啼的是个废物。”
“现在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不对我们家倒也没有穷到吃不起烤串的地步,我妈只是特別节俭,不愿意多花一分钱,她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了,说將来给我和妹妹一人一张卡。”
“但那个时候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我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那么多人嘲笑了,被所有人都看不起了,我无地自容,我想要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没有人会来安慰我,也没人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回来的妈妈就去睡觉,吼完了的爸爸也去睡觉,我太大声了还会被妹妹觉得烦,反正只要今晚哭过之后第二天我就不会伤心了,用不著有人来管。”
“第二天我没有再哭了,可我也永远没忘,那一天我记了一辈子,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忘记,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没钱是要被人看不起的,想要变得有钱就只有考试,考第一,考高分,考最好的学校。我从不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会被笑话,小时候的我会那么脆弱敏感。”
“只有一个人听了这段故事不会笑我。”
他轻声说,“无论我说多糟糕的糗事她也不会哈哈大笑,要是我想哭了她会说那就在我这里偷偷哭吧,哭完了就不要去別的地方伤心了哦。无论有什么样的心事我都可以说给她听,我说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地看著我,要是我停下来她就会问然后呢她从不会不耐烦也不会觉得討厌,她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有好多东西愿意讲给她,还有一辈子的话都想讲给她。”
“可是她死了,是啊她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再也听不到了啊。我不想接受这个现实又怎么样我又难过的时候去哪里我如星星般闪耀的时候谁来祝贺我不会有人耐心地听我说了,再也不会有人为我鼓掌了。”
他抬起头,眼中跳动著如打铁那样的火光:“我的世界就那么多,她就是我的世界!是怪物又怎么样呢如果怪物能把那样的世界还给我,点燃自己也没关係,烧死自己也不可惜,谁想偷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就跟谁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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