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领头的那位霍御史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女皇武则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们觉得朕徇私?好,朕就徇这个私。朕自登基以来,徇了多少私?朕提拔武家的人,朕用武家的子弟去打仗,朕立武家的宗庙,封武家的王爵——这些都是徇私。你们心里不服,嘴上不敢说,朕都知道。但今天朕把话放在这儿——朕不杀武承嗣,不是因为他姓武。是因为朕不能让契丹人看到武周内讧。李万斩和孙尽灭在辽东看着洛阳,看朕怎么处置打了败仗的侄子。朕要是把他杀了,契丹人今晚就能笑醒。他们会说——看,妖后连自己的侄子都保不住,武家人自己杀自己,这江山还能稳?”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她缓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跪在地上的臣子们推心置腹。
“魏王的债,朕替他还。辽东的仗,朕接着打。阵亡将士的抚恤,朕加倍发放——不是按大周律例发,是按双倍发。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家里,免赋税三年,子女荫一官。十万条人命朕还不了,但朕可以让他们死得值——值在他们家里人能活下去,值在辽东的仗最终能打赢,值在李万斩和孙尽灭的脑袋最终能挂在洛阳城门上。这是朕给十万冤魂的交代。你们要是觉得不够——好,等辽东打赢了,再来参朕。”
满朝文武沉默了。没有人再站出来。不是被说服了,而是都听明白了。女皇不是在讲道理,她是在摊牌。她不是在请求理解,她是在用帝王的权威把所有人的嘴堵上。她的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这江山是朕的江山,魏王是朕的侄子,朕说不杀就不杀。你们有本事,等辽东打赢了再来逼宫。打不赢之前,都给朕闭嘴。
但这个决定是有代价的。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武承嗣葬送了十万大军还能全身而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武家的子弟可以犯任何错误而不受惩罚。意味着军法、律法、国法,在姓武的面前都是废纸一张。这意味着洛阳城里那些骄横跋扈的武家子弟,从今往后会更加肆无忌惮。意味着天下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凉在心里。
武则天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但她更清楚另一件事——魏王武承嗣是武周王朝继承人中最有分量的人选之一。如果废了魏王,武家剩下的子弟里能挑出谁来?梁王武三思?武三思确实比魏王聪明,但武三思太聪明了,聪明到武则天有时候都看不清他在想什么。武攸暨?武攸宁?这些人要么资历太浅,要么能力不足,要么野心不够。废了魏王,就等于在动摇武周王朝的根基。这个根基本就扎得不深——李唐的旧臣遍地都是,庐陵王还在房州活着,契丹人打着“迎还庐陵王”的旗号在辽东攻城略地。这个时候,武家绝不能内讧。绝不能让天下人看到武家的裂痕。
所以她选择了硬扛。用帝王的权威硬扛朝野的非议,用双倍的抚恤硬扛天下人的口舌。她知道自己欠了十万条人命的债,知道这笔债迟早要还,但不是现在。
第三件事——她在朝堂上宣布了今天最重要的一项任命。
“传旨——召洛阳令来俊臣即刻面圣,升任御史,掌管诏狱。”
这道旨意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从通天宫正殿扩散到整个洛阳城,扩散到整个大周官场,所有人都在震荡中嗅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那些经历过垂拱年间酷吏政治的老臣们,听到“来俊臣”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比听到十万大军覆没时还要难看。
来俊臣。这个名字对于洛阳的豪门大族来说,比契丹的十万铁骑更可怕。契丹人远在辽东,而来俊臣就在洛阳。他是女皇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不,他不是刀。刀是砍人的。来俊臣是把手术刀,他能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剔得干干净净,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筋是筋,每一样都摆在你面前让你签字画押认罪,而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从你身上被剔下来的。他是酷吏中的酷吏,是武则天统治前期用来清洗李唐宗室和反对派的那台恐怖机器的核心零件,是那部被称为“罗织经”的恐怖剧本的主要执笔人。
三年前,武则天清洗完最后一批反对她的宰相之后,把来俊臣贬到了同州。兔死狗烹——这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帝王心术。用完了就扔,免得狗反噬主人。但现在,女皇又把这条狗从同州召回来了担任洛阳令,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官,是洛阳令——大周神都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他现在回来不到三个月又升官了,掌管诏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皇手里缺钱了,毕竟需要军饷,需要人来替她弄钱。来俊臣就是最好的人选。
当天夜里,洛阳城中好几处豪门大宅的灯亮了一整夜。有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有人连夜召集家人商议对策,有人悄悄烧掉了这些年来和契丹人、和庐陵王旧部往来的所有信件。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不便示人的账册、信札、礼物清单,被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投进火盆里,火光照着物主们惨白的脸,纸灰从烟囱飘出去,带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在洛阳的夜空中无声地盘旋。
来俊臣到皇城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他是骑着快马一路不回头的,连口水都不喝,只是挥着马鞭一路狂奔。他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女皇很急。女皇急了,他就得快。他来俊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罗织罪名,不是刑讯逼供,而是看女皇的眼色。女皇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女皇要钱,他就给钱。女皇要人头,他就给人头。他在抵达洛阳皇城的傍晚进了定鼎门。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定鼎门大街染成一片猩红。